林噙霜回到自己院中,脸色铁青。
她屏退了下人,只留了心腹丫鬟翠微在跟前,坐在窗下一言不发,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
翠微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娘,老爷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翻了脸。」
「翻脸?」林噙霜冷笑一声,「他倒不算翻脸,是把我当外人了。」
她想起盛纮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好像她是个不相干的人,他说「不必」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
这不正常。
林噙霜在盛家十来年,从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孤女,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把盛纮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他喜欢什么样的笑,听不得什么样的哭,什么时候会心软,什么时候会动怒——她闭着眼睛都能拿捏。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看不透他了。
「翠微,那件事可以提前了,安排得怎么样了?」
翠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回小娘,银镯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明儿个小蝶出门采买的时候,让人塞进她包袱里。采买上的赵嬷嬷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一搜一个准。」
林噙霜点点头,目光微沉。
小蝶是卫小娘身边最得力的人,把这丫头弄走,卫小娘就断了一条胳膊。等过几个月临盆,再动点手脚……那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能不能活,就由不得卫小娘了。
「手脚干净些,别留把柄。」
「小娘放心,赵嬷嬷是咱们的人,嘴严得很。」
林噙霜「嗯」了一声,又想起盛纮今天的反常,心中隐隐不安。
「老爷那边……再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与此同时,盛纮的书房里。
他叫来的心腹小厮叫来福,是福安的弟弟,兄弟俩都是盛家的家生子,忠心不二。
盛纮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来福,压低声音吩咐:「明日一早,林小娘院里会有人到卫小娘院里去。你带两个人,提前盯住小蝶的住处,别让人靠近她的包袱。如果那人有什么动作,等那人动手的时候,当场拿住——记住,要人赃并获。」
来福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点点头:「老爷放心,小的明白。」
「还有,」盛纮顿了顿,「拿住人之后,先不要声张,直接带来见我。不要让大娘子知道,也不要让老太太知道——我亲自处置。」
「是。」
来福领命而去。
盛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被林噙霜蒙在鼓里,小蝶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他还觉得做得对——「偷盗主家财物,撵出去已经是仁慈了」。
如今想来,他那时候是真蠢。
蠢到把一个忠仆当成贼,蠢到把一个毒妇当成知己。
这一世,他要把这出戏从头翻过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蝶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打了水伺候卫小娘洗漱。卫小娘这几日胃口稍好了些,吃了半碗粥,又躺下歇着了。
「小蝶,你一会儿去街上买些针线回来。」卫小娘靠在床头,语气温软,「明兰那丫头袖子短了,我想给她做件新衣裳。」
「是,娘子。」小蝶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挎着个小包袱就要出门。
小蝶走后不到一刻钟,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溜进了小蝶的住处。
那人是林噙霜院里的粗使婆子,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嬷嬷。她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快步走到小蝶的床铺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对银镯子,就要往枕头底下塞。
「赵嬷嬷。」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赵嬷嬷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小厮。三人堵住了门口,目光如刀。
「真巧啊来福小哥,我正好过来看看小蝶姑娘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赵嬷嬷脸色十分勉强的说。
「是吗?,」来福慢悠悠地说,「可是我好像看见嬷嬷在干一些不光彩的事儿呀」他走上前,一把夺过赵嬷嬷手里的银镯子,「这是什么?」
赵嬷嬷嘴唇发抖:「这……这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去跟老爷说吧。」来福一挥手,「带走。」
盛纮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到来福的回报,嘴角微微上扬。
「把人带进来。」
赵嬷嬷被推搡着进了书房,噗通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老……老爷……」
盛纮放下茶盏,语气平静:「说吧,谁让你做的?」
赵嬷嬷眼珠乱转,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不说?」盛纮看了来福一眼,「送去衙门。盗窃主家财物,按律当杖二十、流放千里。到了衙门,可就没人保你了。」
「我说!我说!」赵嬷嬷瘫软在地,「是……是林小娘!林小娘让奴婢把银镯子塞进小蝶包袱里,说是……说是要栽赃小蝶偷盗,好把人撵出去……」
盛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还有呢?」
「还……还有……」赵嬷嬷咬了咬牙,「林小娘还让奴婢盯着卫小娘的饮食,说……说等她临盆的时候,再动点手脚……」
「什么手脚?」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听吩咐办事,具体怎么动手,林小娘没说,只说让奴婢到时候听翠微的吩咐……」赵嬷嬷哭了起来,「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盛纮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知道林噙霜会做什么,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底发寒。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转过身去却要取人性命。
「来福。」
「小的在。」
「把赵嬷嬷关在柴房里,不许任何人接近。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是。」
赵嬷嬷被拖了下去。
盛纮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原本想直接把证据甩在林噙霜面前,逼她认罪。但转念一想——现在还不是时候。林噙霜虽然可恶,但她身后还有长枫和墨兰。墨兰才九岁,长枫也才十一岁,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如果现在就把林噙霜打到底,孩子们脸上也不好看。
而且,老太太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林噙霜是老太太从外头带回来的,虽然不是老太太的亲信,但到底是老太太收留的人。要处置她,得先跟老太太通个气。
午后,盛纮派人送了信到老太太院中。
老太太刚午睡起来,正在窗下看帐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蓝色褙子,不施脂粉,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
丫鬟禀报说老爷让人送了信来,老太太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不长,寥寥数语:林氏意图栽赃陷害、加害卫氏,已有实证;念及长枫墨兰年幼,暂不发作,先将人证关押;请母亲示下。
老太太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折起来,递给身后的贴身丫鬟房妈妈。
「你怎么看?」老太太问。
房妈妈接过信看了一遍,皱眉道:「林小娘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从来就没像话过。」老太太冷笑一声,「当初我收留她,是看她可怜,没想到养出一条白眼狼。这些年她在府里兴风作浪,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如今老爷自己看清楚了,倒也省了我的事。」
「那老太太的意思是……」
「告诉他,先不要打草惊蛇。人证关好,等卫氏生了孩子再说。」老太太顿了顿,又道,「卫氏需得专心养胎,让他把明兰送到我院里来,顺便把墨兰也一起送来吧」
房妈妈一愣:「墨兰也送来?」
「嗯。」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墨兰那丫头已经九岁了,再不教就晚了。她娘不是个东西,孩子却是盛家的骨肉,不能让她跟着她娘学坏了。」
「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傍晚,盛纮收到了老太太的回话。
他松了口气——老太太果然是明白人。
他当即吩咐下去,让人把明兰和墨兰收拾好,送到老太太房里教养。
王大娘子知道这件事后,先是惊讶,继而是高兴——把墨兰从林噙霜身边弄走,这可是她盼了好几年的事。她甚至主动张罗着给两个丫头准备铺盖衣裳,比平时干活都利索。
「老爷,明兰那丫头才六岁,墨兰却是九岁了,已经记事了。现在送到老太太屋里,怕是会累着老太太。」王大娘子嘴上这么问,脸上却笑开了花。
「那不然送去你院里?」盛纮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教导孩子,比咱们都强。」
王大娘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老太太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女,规矩教养没得说。」她心里想的却是——墨兰走了,林噙霜就少了一张牌,看她还怎么作妖。
林噙霜知道消息后,因为盛纮最近的态度,也不敢阻拦。只是派了翠微去打探,结果翠微回来说,老爷把明兰和墨兰都送到了老太太院里。
「什么?!」林噙霜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明兰既然去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的墨儿也送去?」
「是老爷亲自吩咐的。」翠微低着头,「说是老太太想孙女了,接过去住几日。」
「住几日?」林噙霜冷笑,「她那是想抢我的孩子!」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赵嬷嬷呢?赵嬷嬷怎么还没回来?」
翠微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去打听了,说赵嬷嬷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噙霜猛地停下脚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赵嬷嬷是去办那件事的。她没回来,银镯子的事……是不是出了岔子?
「翠微,你明天一早再去打听。还有,去查查老爷今天见了什么人。」
「是。」
林噙霜坐在床边,攥紧了拳头。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化。
而那个变化,对她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边,墨兰被丫鬟送到了老太太院里。
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褙子,长得粉雕玉琢,可是眉眼间已经隐隐有几分她母亲的神情——看人时眼珠转得快,小嘴抿得紧,像是随时在盘算什么。
老太太坐在正厅上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道:「跪下。」
墨兰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嬷嬷按着跪下了。
「从今儿起,你就住在祖母这里。」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里,没有你娘惯着你的那些规矩。我的话,就是规矩。听明白了?」
墨兰眼圈红了,想哭又不敢哭,点了点头。
「说话。」
「明……明白了,祖母。」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道:「你院里的丫鬟婆子,我会重新安排。你娘给你配的那些人,一个都不留。」
墨兰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太太也不哄她,只是对身边的嬷嬷说:「带她去厢房,让她哭。哭够了,再教规矩。」
嬷嬷领着墨兰出去了。
另一边,明兰也被送到了老太太院里。
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水绿色小袄,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不像墨兰那样哭闹,而是乖乖地给老太太磕了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心中一软,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好孩子,以后跟着祖母,好不好?」
明兰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好。」
老太太笑了,摸摸她的头,对房妈妈说:「这孩子,比她姐姐强。」
房妈妈笑道:「明兰小姐年纪小,还不懂怕。」
「不是不怕。」老太太看着明兰的眼睛,「是心里有数。」
当天晚上,盛纮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让他坐下,屏退了下人,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林氏?」
盛纮沉吟片刻,道:「儿子听母亲的,等卫小娘生了孩子再说。现在动她,不是时候。」
老太太点点头:「你倒是长进了。」
「那个人证,你要看好。」老太太又道,「林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要是察觉不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儿子明白。」
「还有。」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锐利,「你这些天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谁点醒你了?」
盛纮沉默了一瞬,道:「没人点醒儿子。是儿子自己想通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再追问。
「想通了就好。」她站起身,「我老了,管不了几年了。盛家的将来,在你和长柏身上。你好自为之。」
盛纮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子记住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夜色已深。
盛纮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林噙霜的爪牙被拔掉了一颗,明兰和墨兰被送到了老太太身边,卫小娘的饮食由王大娘子亲自盯着,小蝶也被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要等。
等福安从蜀中带回那个能改命的郎中。
等朝堂上兖王邕王的野心膨胀到顶点。
盛纮转身,大步走回书房。
桌上那张宣纸上,名单还在。
他提笔,在林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待定。
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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