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烛火燃尽了,她没有叫人换。翠微在耳房打盹,整个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赵嬷嬷没有回来。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噙霜不是没派人去找。她让翠微去赵嬷嬷家里看了,门锁着,没人。她又让人去打听府里有没有人见过赵嬷嬷,结果更让她心寒——所有人都说,赵嬷嬷昨天早上出门后,再也没回来过。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因为赵嬷嬷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银镯子的事,知道卫小娘饮食的事,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如果赵嬷嬷落在别人手里,林噙霜不敢想后果。
「小娘。」翠微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林噙霜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眼下青黑,吓了一跳,「您一夜没睡?」
「老爷那边有什么动静?」林噙霜没有回答,声音沙哑。
翠微放下铜盆,摇摇头:「奴婢打听了,老爷昨天一直在书房,哪里都没去。大娘子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就是给老太太院里送了些被褥衣裳。」
「小蝶呢?」
「小蝶……还在卫小娘院里。」
林噙霜的手指微微发抖。
银镯子的事没有成。赵嬷嬷失踪了。小蝶安然无恙。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提前知道了她的计划。
「翠微。」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你去查查,赵嬷嬷出事那天,老爷身边的人有没有出过府。」
「姨娘怀疑是老爷……」
「我不知道。」林噙霜打断她,「所以让你去查。」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噙霜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面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她在盛家十来年,从老太太身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步步走到今天。她生了一儿一女,老爷宠爱她,后宅上下都要看她三分脸色。
她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与此同时,盛纮在书房里翻看着近日的公文。
福安已经出发去蜀中了,这事急不得。这期间,他能做的只有等。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老爷,您还没用早膳。」
盛纮接过粥碗,随口问道:「赵嬷嬷怎么样?」
「关在柴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就是嘴巴有点碎,骂骂咧咧的。」来福顿了顿,「老爷,要不要再审一审?她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
「不急。」盛纮喝了口粥,「她跑不了。等卫小娘生了孩子再说。」
来福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老爷,昨儿个夜里,林小娘院里的翠微去赵嬷嬷家打探了。」
盛纮擡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要不要给她点消息?」
「不用。」盛纮放下粥碗,「让她猜。她越猜,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来福笑了:「老爷高明。」
盛纮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去盯着林小娘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老太太院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墨兰昨晚哭了大半夜,哭累了才睡着。今早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
丫鬟春月端了热水来给她洗脸,墨兰一把推开,尖声道:「我不要你!我要回去找我娘!」
春月也不恼,只是规规矩矩地道:「小姐,老太太吩咐了,从今儿起,奴婢伺候您洗漱。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跟老太太说。」
墨兰咬了咬嘴唇,撒腿就往外跑。
她刚跑到院门口,就被一个婆子拦住了。
「小姐,老太太说了,没有她的允许,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墨兰气得跺脚:「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告诉我娘,让我娘打你们!」
婆子面不改色:「小姐请回。」
墨兰又哭了起来。
正哭着,明兰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看见墨兰在哭,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为什么哭呀?」
墨兰瞪着明兰,哭得更大声了。
明兰想了想,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姐姐,吃糕。」
墨兰一愣,哭声噎了一下。
她看着明兰手里那块桂花糕,又看看明兰那张无辜的小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吧,可甜了。」明兰把桂花糕塞进墨兰手里,转身就跑了。
墨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桂花糕,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吃。
老太太站在正厅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明兰这丫头,倒是会哄人。」
房妈妈在一旁道:「明姑娘年纪虽小,心性却稳。墨姑娘就是被林小娘太娇养了,都九岁了,还养得一身娇气。」
老太太点点头:「所以才要送到我这里来。磨磨她的性子,免得跟她娘学坏了。」
上午,王大娘子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进了正厅,行了礼,在老太太下首坐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母亲,昨儿个墨兰在这儿,还习惯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是想问,墨兰闹没闹吧?」
王大娘子讪讪一笑:「儿媳妇是担心老太太劳累。」
「闹了。哭了大半夜。」老太太淡淡道,「不过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王大娘子松了口气,又道:「母亲,卫妹妹那边我上了心的,已经安排了人盯着饮食。老爷吩咐的,不敢马虎。」
老太太「嗯」了一声,忽然问:「你觉得老爷最近怎么样?」
王大娘子一愣:「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老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他最近对林氏的态度。」
王大娘子眼睛一亮:「老太太也发现了?老爷这回可是真把管家权交给儿媳妇了,还说卫小娘的饮食让儿媳妇亲自盯着,不让林氏插手。儿媳妇在盛家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老爷这么明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而且,」王大娘子压低声音,「老爷还把墨兰送到老太太这里来了。以前他可是最宠林氏的,墨兰的事从来不让旁人插手。」
老太太放下茶盏:「你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王大娘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收敛了些,「儿媳妇是说……老爷肯管事,总归是好的。」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房妈妈去准备午膳。
王大娘子识趣地起身告辞。
等她走远了,房妈妈才道:「大娘子倒是高兴了。」
「她高兴得太早了。」老太太摇了摇头,「老爷能明白一时,未必能明白一世。我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几日又被林氏哄回去。」
「老太太的意思是……」
「再看看。」老太太站起身,「如果他真能一直这么明白,盛家才有指望。」
午后,盛纮又去了卫小娘的院子。
卫小娘刚用完午膳,正靠在软榻上歇息。小蝶在旁边绣帕子,见盛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盛纮摆摆手,「你下去吧,我跟你们小娘说几句话。」
小蝶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盛纮在软榻边坐下,细细地打量着卫小娘的脸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大夫怎么说?」
卫小娘温声道:「大夫说奴婢脉象平稳,孩子也在肚子里也很安稳。」
「那就好。」盛纮点点头,「你的饮食,现在由大娘子亲自盯着。你自己也小心点,其余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要收。你要记着,任何人送来的补品、汤药,没有经过大夫查验和大娘子点头,一律不许吃。」
卫小娘擡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羞涩一笑。
然后垂下眼帘,轻声道:「老爷突然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有点受宠若惊。」
盛纮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以前是我忽略了你们母女,以后我会一视同仁的。你以前在卫家,日子过得怎么样?」
卫小娘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头想了想,道:「奴婢原本是江南的耕读人家,家里本来也是本分读书人。但后来家里遭了大难,父亲重病、家里失去劳动力,欠下巨额医药费,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将奴婢卖了换钱救命。奴婢对老爷和大娘子是十分感激的,若不是大娘子买了奴婢入府,家里人怕是就都活不下去了。后来家境好转,奴婢的妹妹就嫁了个普通人家,现在日子也过得很不错」
盛纮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前世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他只知道她是王氏买来的良妾,是用来分林噙霜宠的棋子。他不想被王氏摆布,所以刻意冷落卫小娘,把心思都放在林噙霜身上。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以后,」盛纮缓缓开口,「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卫小娘猛地擡起头,眼中藏着一丝复杂。
「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卫小娘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奴婢……奴婢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把明兰养大。别的,不敢奢求。」
盛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会的。」他说,「这一回,你们母子都会平安。」
傍晚,长柏从府学回来,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正和房妈妈说话,见长柏来了,便笑道:「今儿怎么又有空来看祖母?」
长柏给老太太行了礼,在一旁坐下,道:「孙儿想祖母了,来看看。」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都是慈爱:「你呀,从小就嘴甜。」
长柏笑了笑,忽然问:「祖母,父亲把明兰和墨兰送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嗯。你爹这回倒是想得明白,墨兰那丫头再不教就晚了。」
长柏沉默了片刻,道:「祖母,父亲最近是越来越明白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
「是。」长柏点头,「所以孙儿忍不住来拜见祖母。以前父亲可是从来不会过问卫小娘的饮食,也不会把管家权交给母亲。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你父亲想明白了,这是好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长柏轻声道:「孙儿会帮父亲。」
老太太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你这孩子,比你父亲强。」
长柏没有笑,只是满脸认真地对老太太说:「盛家的将来,孙儿会扛起来的。」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这一生,没有自己的骨肉,把盛纮抚养长大,看着他一错再错,心早就凉了半截。可是长柏不一样。这个孩子从小就通透。
「好。」老太太握住长柏的手,「祖母等着那一天。」
夜里,林噙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墨兰的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
翠微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娘,奴婢查到了。」
林噙霜猛地擡头:「说。」
「赵嬷嬷失踪那天,老爷身边的来福确实出过府。有人说,看见来福跟赵嬷嬷说过话。」
林噙霜的脸色变了。
「还有……」翠微咬了咬嘴唇,「奴婢还打听到,老爷前几天让人去蜀中找什么郎中。」
「郎中?」林噙霜皱起眉头,「找郎中做什么?」
「不知道。来福嘴巴紧得很,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林噙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爷派心腹去蜀中找郎中——这件事跟赵嬷嬷失踪有没有关系?跟卫小娘的饮食有没有关系?
她想不通。
但有一点她能确定——老爷在瞒着她做事。
而这,比任何事情都让她不安。
「翠微,」林噙霜停下脚步,声音冰冷,「从明天起,你亲自盯着老爷的一举一动。他去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林噙霜攥紧了手里的小衣裳,目光阴沉。
老爷,你以为不让我管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在这个盛家,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