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已经三天没能踏出自己的院门了。
说是「没能」,倒也不是有人拦着她。院门大敞着,门口连个守门的婆子都没有,她随时可以走出去。但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翠微回来了——不是从外面回来的,是从柴房那边翻墙回来的,还崴了脚。
翠微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时,林噙霜正坐在窗下喝茶。她看见翠微狼狈的样子,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又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看见了什么?」她问。
翠微喘着气,把翻墙出去、摸到柴房附近、差点被守门小厮发现的事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两个小厮,面生的。柴房的门锁着,窗户钉死了,根本看不到里面。」翠微的腿还在发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小娘,奴婢怀疑是赵嬷嬷被关在里面。只是柴房那边守得太严了,奴婢实在靠近不了。」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老爷既然出手了,就不可能给她留空子钻。但她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也许老爷只是临时起意,也许赵嬷嬷还没有被关得太严,也许她还有机会把人捞出来。
现在翠微的话把这丝侥幸彻底浇灭了。
「你的脚怎么样?」林噙霜看了一眼翠微的脚踝,已经肿了。
「奴婢没事。」翠微咬着嘴唇,「小娘,赵嬷嬷的事……咱们还查吗?」
查?怎么查?连靠近都做不到,拿什么查?
林噙霜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门大敞着,门外是一条青石板路,路尽头是花圃。王大娘子院里的丫鬟端着一盆衣裳从路上走过,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没有人拦着她出去。但林噙霜知道,只要她踏出这个院门,老爷就会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种感觉比被关起来还难受。
「翠微,」林噙霜的声音很轻,「你说,老爷最近这是怎么了?」
翠微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噙霜也没有指望她回答。她扶着窗框,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在盛家十几年,从老太太身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现在她才发现,她站得再稳,也不过是老爷一句话的事。
老爷一句话,她就能风光无限。
老爷一句话,她也能一无所有。
「小娘,」翠微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先别打探了?等老爷消了气再说?」
林噙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跟几日前判若两人。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越慌越乱。老爷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等他消了气,再慢慢把他哄回来,把局面扳回来就是了。
女人对付男人,从来不是硬碰硬。
她有这个信心。
与林噙霜院中的冷清不同,盛纮的书房里,冬荣正在领命。
冬荣是盛家的家生子,打小就在府里长大,是盛纮最信任的心腹小厮。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见,但办事沉稳,嘴也严。最重要的事情,盛纮都是交给他去处理。
「老爷,小的这就出发了。」冬荣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书桌前。
盛纮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递给他:「这封信交给宥阳老家的族叔,让他帮我打听两件事。」
「老爷请吩咐。」
「第一,京城里兖王和邕王的动向,哪位大臣投靠了谁,朝堂上有什么风言风语我都要知道」盛纮顿了顿,「第二,太医院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事变动,有没有新进的郎中,或者被哪位贵人看重的名医——只要是跟医术有关的消息,都记下来,写信告诉我。」
冬荣一一记下,将信贴身收好:「老爷放心,小的快马加鞭,半个月就能来回。」
「路上小心。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知道你是盛家的人。」盛纮又叮嘱了一句,「府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回宥阳老家省亲。」
「是。」
冬荣转身要走,又被盛纮叫住。
「等等。」盛纮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路上花销用。到了宥阳,多给族叔买些礼物,别让人白帮忙。」
冬荣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盛纮站在窗前,看着冬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收回管家权,成了。
第二步,保住卫小娘和小蝶,也成了。
第三步,找到陈郎中,还在路上——福安去蜀中才几天,没那么快。
至于林噙霜——
盛纮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他盯着「林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禁足的事,他没有下令。不是不想,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噙霜在盛家经营十几年,还生下了两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是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处理掉的。他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他需要扎实的证据。
赵嬷嬷就是那个证据。
赵嬷嬷是林噙霜的心腹,她知道林噙霜的底细。只要赵嬷嬷开口,定能吐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但现在还不是审赵嬷嬷的时候。关她几天,磨磨她的心气,等她想清楚了,再审,能知道更多消息,事半功倍。
盛纮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起身又去了老太太院里。
老太太正和房妈妈说话,见盛纮来了,便让房妈妈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盛纮坐下,把冬荣去宥阳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太医院和陈郎中,只说让人去打听京城的动向。
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你倒是想得远。」
「儿子以前只顾眼前,如今想明白了。」盛纮说,「盛家的将来,不在登州,在京城。」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不过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老太太请说。」
「林氏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盛纮沉默了一瞬,道:「儿子想把林氏禁足。」
老太太放下茶盏,看着他:「禁足?以什么名目?」
「以她插手卫小娘饮食、扰乱内宅的名目。」盛纮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还是太急。」她说,「禁足容易,但禁足之后呢?她院里有丫鬟婆子伺候,日子还是照过。你以为禁了足,她就老实了?」
盛纮一怔:「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打,就打死。」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你现在禁她的足,过几天她哭一哭、闹一闹,你又心软了。与其这样反复,不如等她犯一个大错,一招致命。」
盛纮沉默了。
老太太说得对。他前世就是这样——禁足林噙霜,过几天她又哭又求,他就心软了。反反复复,最后还是被她拿捏。
「那老太太觉得,儿子该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卫氏把孩子生下来。」老太太看着他,「林氏要是真的动了害人的心思,卫氏临盆的时候,就是她动手的时候。等她动手,你再收网,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盛纮心头一震。
老太太这是在钓鱼。
让林噙霜以为还有机会,等她出手,再人赃并获。
「儿子明白了。」盛纮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盛纮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深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说得对。他太急了。重生之后,他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事都处理了,恨不得把前世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出来。但他不能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他需要耐心。
盛纮转身,没有回书房,去了卫小娘的院子。
卫小娘正靠在软榻上做针线,小蝶在旁边伺候。见盛纮进来,卫小娘要起身行礼,被盛纮按住了。
「不必多礼。」盛纮在软榻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计,是一件小衣裳,还没做完,「给孩子的?」
卫小娘点点头,温声道:「奴婢闲着也是闲着,做几件衣裳备着。」
盛纮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涌起一阵愧疚。前世他确实是对不起这个女人。
「你好好养胎。」盛纮说。
卫小娘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盛纮知道她有些不安——毕竟自己最近的变化确实挺大。
「你不必多想。」盛纮温声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不会了。」
卫小娘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老爷言重了。妾身没有什么对不住的。」
盛纮没有再说下去。
傍晚,长柏从府学回来,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又去了老太太那里。
他进门时,明兰正坐在老太太旁边专心的吃桂花糕,墨兰在一旁练字。看见长柏进来,明兰立刻滑下椅子,跑过去抱住长柏的腿:「大哥!」
长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明兰乖。」
墨兰也擡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哥。」
长柏对她点点头,走到老太太跟前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笑着招手让他坐下:「今儿怎么又来了?」
「孙儿来看看祖母。」长柏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明兰和墨兰,「顺便看看妹妹们。」
老太太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道:「你爹今天派人去宥阳了,你知道吗?」
长柏点头:「孙儿听说了。父亲说要打听京城的动向。」
「你觉得你爹做得对吗?」
长柏想了想,认真地说:「父亲想得长远,是对的。孙儿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以前从不关心这些,如今突然变了,会不会手段不够利落引起旁人猜疑?」长柏顿了顿,「尤其是林小娘那边,她虽然还在自己院里,但她在府里经营十几年,眼线不少。父亲的一举一动,怕是瞒不过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比你父亲想得周全。」她说,「不过你父亲这回不是心血来潮,他应该自有分寸。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有你父亲和我。」
长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明兰抱着他的腿,仰着脸问:「大哥,你今天背书了吗?」
长柏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背了。明兰呢?」
「明兰也背了!」明兰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
老太太和长柏都笑了。
墨兰在一旁看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看着明兰在长柏面前撒娇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的亲哥哥是长枫,可是长枫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长枫只会抢她的点心,抢她的玩具,还会跟娘告状说她欺负他。
而这个嫡出的大哥,却会对明兰笑,会摸她的头,会蹲下来听她背书。
墨兰低下头,继续写字。她的字比明兰写得好,可是没有人夸她。
她忽然有点羡慕明兰。
夜渐渐深了。
盛纮还在书房里看公文,烛火跳了几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冬荣已经出发了,进来的是另一个小厮,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老爷,厨房送来的,说是大娘子吩咐的,让您早点歇息。」
盛纮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很浓。
「赵嬷嬷在柴房里怎么样?」
「回老爷,一直关着呢。赵嬷嬷一开始还骂骂咧咧,这两天安静了。」小厮顿了顿,「老爷,要不要再审一审?」
「不急。」盛纮放下汤碗,「让她再关几天。等人的心气磨没了,再审,什么都招。」
小厮应了一声。
盛纮又想了想,道:「林小娘那边,你盯紧点。她不会甘心,肯定会想办法往外递消息。一旦发现,立刻悄悄截住。」
「是。」
小厮退下后,盛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
他已经走了好几步棋了。
收回管家权,保下卫小娘,截住银镯子,抓住赵嬷嬷,派人去宥阳打探京城动向。
至于去蜀中找陈郎中的福安,还在路上,没那么快。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但真正的棋局,还没开始。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盛纮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然后他吹灭烛火,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回,他会为全家谋划一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