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觉得今天不太对劲。
午后,她在厨房的小炉边盯着卫小娘的安胎药。药已经煎了小半个时辰,她盘算着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煎好了,送回院里给小娘喝。
就在这时候,她的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一股子来势汹汹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小蝶脸色一白,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牙忍了忍,想等药煎好了再去,可是肚子不给她这个机会,一阵比一阵疼得厉害。
实在憋不住了。
她环顾了一下厨房。厨房里人来人往,烧火的、切菜的、洗碗的,各忙各的。炉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丫鬟,圆圆的脸,看着老实,正在旁边帮忙递柴火。小蝶不认识她,估摸着是厨房新来的帮佣。
「你——」小蝶实在来不及多问了,一把拉住那丫鬟的袖子,「帮我看一下这炉药,别让火灭了,别让药熬干了。我去去就来。」
那丫鬟点点头:「小蝶姐姐放心,奴婢看着呢。」
小蝶捂着肚子,急匆匆地出了厨房,往净房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几乎是连走带跑,生怕耽误太久。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
药还在小炉上煎着,那个圆脸的小丫鬟果然守在旁边,一步没离开。
「劳烦你了。」小蝶说。
「不劳烦不劳烦。」那丫鬟笑了笑,退到一旁,忙自己的事去了。
小蝶看了看药罐里的药,和平时差不多。她没有多想,拿了碗,把药倒出来,放进盒子里,提着就往卫小娘院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滤出来的药汁。
颜色好像比平时深了一些。
小蝶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是卫小娘的贴身丫鬟,伺候卫小娘吃药不是一天两天了。卫小娘身子弱,从入府起就一直在吃药调理,后来怀了孩子,又开始喝安胎药。前前后后,经她手里的药碗没有一千也有几百。
这碗药的颜色,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以前煎出来的药是褐色的,清亮亮的,今天这碗药颜色发暗,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小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卫小娘之前跟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卫小娘刚怀上孩子,把她叫到跟前,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一遍:「药这个东西,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你端给我的时候,一定要先看一眼。颜色不对、气味不对,都不能给我喝。咱们在这府里,没有别的指望,只有自己小心。」
小蝶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一天都不敢忘。
她没有声张,端着药碗继续往前走,脚下却拐了个弯,绕到了府里看诊大夫的住处。
刘大夫是盛纮专门请来给卫小娘安胎的,五十来岁,在登州行医多年,为人忠厚。他正在屋里整理药柜,见小蝶进来,以为是来送药的。
「放到桌上就行。」刘大夫头也没擡。
「刘大夫,」小蝶把药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您帮我看看这碗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刘大夫擡起头,看了小蝶一眼。他没有多问,接过药碗,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用银针探了探,银针没有变色。
刘大夫没有大意。他倒出几滴药汁在指尖上,送到嘴边尝了尝。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这药里加了红花。」刘大夫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小蝶的耳朵里。
小蝶的脸刷地白了。
「红花?刘大夫,您确定?」
「我行医三十年,这点东西不会认错。」刘大夫把药碗推回去,脸色凝重,「红花活血通经,孕妇用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这碗药里的红花量不大,但若连着喝上几日,卫小娘的胎……怕是保不住。」
「这碗药是谁煎的?」刘大夫问。
「是奴婢盯着煎的。但是煎到一半的时候,奴婢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让厨房一个小丫鬟帮忙看了一会儿火。」小蝶咬着嘴唇,「只有那一盏茶的功夫。」
「你认识那个丫鬟吗?」
小蝶摇了摇头:「不认识。面生,应该是厨房新来的。奴婢当时疼得厉害,没来得及问名字,只看见是个圆脸的,看着挺老实的。」
刘大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去禀报给老爷。这碗药留着,当作物证。还有,今天煎药的药渣也别扔,一并拿去给老爷看。」
小蝶点点头,端着药碗,大步往书房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但手里的碗拿得稳稳的,一滴药汁都没有洒出来。
她知道,这碗药关系着两条命。
盛纮正在书房里看邸报。冬荣去了宥阳,书房里清静了不少,只有他一个人。
「老爷,小蝶姑娘求见。」门口的小厮禀报。
盛纮放下邸报,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让她进来。」
小蝶端着药碗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眼眶已经红了:「老爷,有人要害我们小娘!」
盛纮接过药碗,没有急着看,先问了句:「你家小娘怎么样?」
「奴婢觉得药的颜色不对,还没有给小娘喝,绕去找刘大夫看了。」小蝶哽咽道,「刘大夫说,药里加了红花。还说让奴婢把药渣也带过来。」
盛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最近去卫氏院里偶尔会碰上她喝安胎药,他也是留心看过的。今天这碗药汁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若不是小蝶细心,根本看不出来。
「药渣呢?」
「奴婢让人收着了,这就去拿。」小蝶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陶罐回来了,里面是今天煎药剩下的药渣。
盛纮没有自己看,让人去请刘大夫过来。
刘大夫很快就到了。他把药渣倒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从中挑出几片深红色的碎末,放在白纸上。
「老爷请看,这就是红花。」刘大夫指着那几片碎末,「量不大,混在药渣里不容易看出来。但卫小娘的身子本来就弱,再喝上几天这样的药,孩子肯定保不住。」
盛纮盯着那几片深红色的碎末,沉默了很久。
「这碗药,是你守着煎的?」他问小蝶。
「是奴婢煎的。但煎到一半的时候,奴婢肚子疼,让厨房一个丫鬟帮忙看了一会儿火。」小蝶把经过说了一遍,「奴婢不认识那个丫鬟,面生,圆脸,看着老实。奴婢当时疼得厉害,没来得及问名字。」
盛纮眉头微皱。
不认识。
那就是说,有人使了手段让小碟离开,安排了一个生面孔来下药。下完药,人走了,小蝶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安排,比之前想的要周密一些。
「你去厨房,把今天当值的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盛纮叫来一个小厮,「让她们排好队,叫小蝶去认人。」
「是。」
小厮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厨房的所有丫鬟婆子都被叫到了院中,站成两排。小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就是她。」小蝶指着一个个子不高、圆脸的丫鬟,「就是她帮奴婢看火的。」
那丫鬟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盛纮问。
「奴……奴婢春草。」那丫鬟的声音在发抖。
「春草。」盛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厨房做什么?」
「奴婢……奴婢在厨房帮佣,来了……来了大半年了。」
盛纮点了点头,让人把春草带到书房。
书房里,春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十五六岁,圆脸,看着憨厚老实,但眼神一直在闪躲,不敢跟盛纮对视。
盛纮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春草,今天卫小娘的安胎药,是你帮忙看着煎的?」
春草嘴唇发抖:「没有没有,是小蝶姐姐让奴婢帮忙看一会儿火,她去净房了。厨房里有许多人,奴婢只是看着火,什么都没做。」
「药煎到一半的时候,你有没有往药罐里加什么东西?」
「没有!奴婢不敢!」春草连连摇头。
盛纮没有看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药碗,放在她面前。
「这碗药里加了红花。刘大夫已经验过了。」盛纮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风,冷飕飕地刮过来,「小蝶离开之前,药是好的。她回来之后,药里就多了红花。那一盏茶的功夫,只有你在旁边。」
春草的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那红花是自己飞进去的?」盛纮冷冷地看着她,「你现在说,是谁给你的红花?是谁让你往药里加的?说出来,我饶你一命。不说,送去衙门,按谋害主家论处,那是死罪。」
春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盛纮没有催促她。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压力。
果然,春草撑不住了。
「是……是林小娘身边的翠微姐姐。」春草哭着说了出来,「翠微姐姐说,只要奴婢在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会出人命的……她说就是让卫小娘稍微不舒服几日,吓唬吓唬她……奴婢不知道是红花,奴婢真的不知道……」
盛纮冷冷地看着她。
不知道?谁信。
但他没有揭穿。春草只是一个小喽啰,她知道的有限。真正的鱼,是林噙霜。
「把人带到柴房去,跟赵嬷嬷关在一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她。」
「是。」
春草被拖了下去,一路哭着喊「老爷饶命」,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盛纮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红花的事,证据链已经齐了。春草是直接动手的人,她指认了翠微。翠微是林噙霜的心腹,只要抓了翠微一审,林噙霜就跑不了。
但现在还不是动林噙霜的时候。
老太太说得对——要等。
等卫小娘把孩子生下来,等林噙霜以为自己还会对她心软还会保她,等她再一次出手,然后收网。
一招致命。
「来安。」盛纮喊了一声。
门口的来安应声而入。
「去告诉大娘子,卫小娘的安胎药,从今日起不在厨房煎了。」盛纮顿了顿,「在她院里另起一个小炉,让小蝶亲自看着煎。药渣也要留着,每天送到刘大夫那里验过才能倒。」
「是。」
「还有,这件事不能打草惊蛇。」盛纮想了想,压低声音,将来安招到近前,附耳说了几句。
来安听完,点了点头:「小的明白了。」
「去吧。」盛纮摆了摆手。
来安转身要走,又被叫住。「林小娘那边,翠微盯严实点。她要是往外递消息,立刻截住。但不要打草惊蛇,让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大娘子耳中。
她正在库房清点帐册,听见来安转述了盛纮的话,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帐本,眉头皱了起来。
「红花?」王大娘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个贱人往卫小娘的安胎药里加红花?」
「是。」来安低声道,「老爷已经查清楚了,是厨房的春草动的手,她供出了林小娘身边的翠微。」
王大娘子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虽然不喜欢卫小娘——或者说,她不喜欢盛纮的任何妾室——但她更恨林噙霜。卫小娘是她买来分林噙霜宠的,要是卫小娘出了事,林噙霜岂不是又要一手遮天?
「大娘子,老爷说,让您给卫小娘在院里另起一个小炉,专门煎药。」来安道,「还说药渣每天要送到刘大夫那里验过才能倒。」
「知道了。」王大娘子摆了摆手,「你回去告诉老爷,让他放心。卫小娘那边的事,我会盯着的。」
来安退下后,王大娘子坐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林噙霜啊林噙霜,你是真不要命了。」她自言自语道,「害人性命的事你也敢干,还做得这么蠢。这回我看你怎么翻身。」
她站起身,叫来身边的丫鬟,吩咐了几句,让人去卫小娘院里收拾一间小屋出来,专门用来煎药。
丫鬟领命去了。
王大娘子重新坐下,翻开帐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爷最近的变化,是不是太大了?
以前的老爷,眼里只有林噙霜。林噙霜说什么他都信,林噙霜哭一哭他就心软。王氏说什么他都不耐烦,觉得她粗鲁、不温柔、不体贴。
现在倒好,林噙霜被晾在一边,反倒是她这个正室大娘子重新掌了权。
王大娘子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管他呢。老爷变好了,对她是好事。
卫小娘是在傍晚知道这件事的。
小蝶把药碗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盛纮让人在她院里另起小炉煎药的事。她说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显然是后怕。
「娘子,您说,林小娘怎么这么狠的心?」小蝶红着眼眶,「您又不跟她争什么,她为什么非要害您?」
卫小娘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跟她争,但我挡了她的路。她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不想让我在府里站稳脚跟。」
「可是……」
「没有可是。」卫小娘打断她,擡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在这个府里,活下去就是争。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当成对手。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存在。」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卫小娘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
针脚细密,一丝不苟。
就像她对肚子里孩子的期盼——平平安安,一丝不苟。
「小蝶。」
「奴婢在。」
「以后煎药,你一步都不要离开。」卫小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火上的事,亲自盯着,不要假手他人。药煎好了,你自己倒,自己端,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让人靠近。」
「是。」
「还有,」卫小娘顿了顿,「今天的事,谢谢你。多亏你细心。」
小蝶摇了摇头:「娘子对奴婢有恩,奴婢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傍晚,长柏从府学回来,去了老太太那里请安。
老太太正在和房妈妈说话,见长柏来了,便让房妈妈退下,笑着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孙儿给祖母请安。」长柏规规矩矩行了礼,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祖母,孙儿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卫小娘的安胎药里,被人加了东西。」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从哪里听说的?」她问。
「府里丫鬟婆子」长柏说,「孙儿想问祖母,这件事,父亲会怎么处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孙儿觉得,像是林小娘做的。应该把林小娘禁足。等卫小娘生了孩子,再查清楚,该罚就罚,该送庄子就送庄子。」
「你父亲还没查清楚。再说了,你不怕你父亲心软?」
长柏擡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祖母,父亲已经变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你这份明白。」
长柏低下头:「祖母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盛家的将来,在你身上。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本分,不能忘了良心。」
「孙儿记住了。」
明兰不知道什么叫安胎药。
她只知道,今天祖母的脸色不太好。
她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奶声奶气地念了几遍。
没有人夸她。
她擡起头,看了看老太太,忽然说:「祖母,明兰乖,明兰不闹。」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小孙女,心里忽然一酸。
这孩子才六岁,就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
「明兰乖。」老太太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祖母知道明兰乖。」
明兰靠在老太太怀里,小手抓着老太太的衣襟,小声问:「祖母,我小娘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你小娘身子不方便,等她把小弟弟生下来,就来看你。」
明兰眨了眨眼睛:「小弟弟?」
「嗯,小弟弟。」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明兰就是姐姐了。」
明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翻她的《三字经》去了。
夜渐渐深了。
盛纮还在书房里看公文。烛火跳了几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
桌上那碗加了红花的药已经让人收走了,碗底留下的一圈药渍还在,像一圈褐色的印记。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春草已经供出了翠微,证据链完整了。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动林噙霜——老太太说得对,要等卫小娘生了孩子再说。
第二,卫小娘的安胎药已经换了地方煎,有小蝶亲自盯着,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但他不能掉以轻心,林噙霜在府中经营多年,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三,冬荣已经出发去宥阳了,半个月后应该能带回消息。福安去蜀中找陈郎中,还要更久。
盛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林噙霜的温柔乡里,对卫小娘的处境一无所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卫小娘已经死了,孩子也没了。
这一世,他终于抢在了前面。
但还不够。
「来安。」盛纮喊了一声。
来安从门外探进头来:「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请刘大夫来,给卫小娘再请一次脉。」盛纮说,「告诉他,仔细查查,有没有什么暗病。林氏那个人,不会只下一次手。」
「是。」
来安退下后,盛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卫小娘死后,他连灵堂都没去。他并非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毕竟也是给自己生儿育女过的人,只是他舍不得处置林氏,不敢去面对卫小娘。
所以他选择了麻木。
选择了把所有的愧疚都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一个眼盲心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