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被带走的那天下午,厨房的人都看见了。盛纮亲自带着小蝶来指认,当着众人的面把人带走了。大家私下议论了几句,说卫小娘那碗药里怕是出了问题,春草帮小蝶看过火,老爷叫她问话,大概就是问这事。
春草被带进了书房。盛纮问了话,她供出了翠微,然后被来安悄悄带走了——直接送进了柴房,跟赵嬷嬷关在一起。从头到尾,府里人都只看见春草被带走,没有人看见她回来。
但不到一个时辰,厨房里的人惊讶地发现,春草又回到厨房了。
她面色如常,步伐稳当,既不慌张,也不闪躲。进了厨房,放下袖子,拿起抹布,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时没有两样。有人偷偷打量她,她也浑然不觉似的,添柴、看火、洗碗,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连春草习惯把抹布搭在左肩上、喜欢先洗碗再擦灶台这些小动作,都做得分毫不差。
「春草,老爷问你什么了?」有好事的小丫鬟凑过来。
春草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没什么,就问了几句话。」
那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丫鬟又问:「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多问了几句。」春草说完,转身去灶台边忙活去了,不躲不闪,也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大家见问不出什么,又看她神色如常,渐渐也就不再追问了。既然人被放回来了,又这么稳当,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吧?
没有人知道,这个「春草」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春草了。
真正的春草,此刻正关在柴房里,和赵嬷嬷一起。柴房门口有两个小厮日夜守着,别说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那个被「放回来」的春草,是另一个人。
她叫秋月。
秋月今年十七岁,原本是老太太庄子上一户佃户的女儿。她爹早年间在江湖上跑过码头,学过一些旁门左道的本事——会易容,能把自己扮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还会口技,学鸟叫学虫鸣学人说话,几可乱真。老太太有一回去庄子上消暑,偶然间见识了这姑娘的本事,觉得有趣,便把她收在身边当了个粗使丫鬟。
秋月在老太太院里待了两年,学规矩、学识字,还练了几分拳脚功夫,也把自己的本事练得更精了。老太太喜欢她机灵,但从不让她在外人面前显露,只说「这丫头有几分巧劲」。
盛纮决定布这个局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秋月。
他去找老太太借人,把厨房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老太太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你要她做什么?」
「假扮春草。」盛纮说,「林氏以为春草回来了,就不会起疑。春草嘴里的东西,我们可以慢慢挖。」
老太太想了想,叫来秋月,把话说清楚了。
秋月跪在地上听完,擡起头,目光清亮:「老太太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去吧。好好听老爷的话,办成了,有你的好处。」
「是。」
所以那天下午,出现在厨房里的「春草」,是秋月。
她把春草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身量差不多,脸型有几分相似,再在脸上做些手脚,粘贴几处薄薄的胶皮,描一描眉毛,染一染肤色,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来。她又学着春草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干活的习惯,甚至连春草喜欢把抹布搭在左肩上、喜欢在灶台边哼小调这些细节,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秋月天生沉稳。她十四岁被老太太收在身边,跟着学了两年规矩,见过不少场面,遇事不慌。老太太常夸她「心里有数」。此刻她顶着春草的脸,站在厨房里,既不故作镇定,也不刻意回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厨房里的人跟她朝夕相处,竟没有一个人看出破绽。有几个跟春草相熟的丫鬟,还跟她说了几句闲话,她应对自如,不露痕迹。
翠儿跟她同住一屋,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闲聊,翠儿问她:「春草,你那天被老爷叫去,到底问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呗。」
秋月翻了个身,声音平平淡淡:「别问了。没事。老爷就是问了问卫小娘那碗药的事,我说我就帮忙看了看火,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让我回来了。」
翠儿也没再追问,嘟囔了一句「那就好」,便沉沉睡去。
秋月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翠儿均匀的呼吸声。她在心里默念来安交代的话: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干活,别让人起疑。
第二天一早,秋月照常去厨房干活。打水、生火、淘米,动作麻利,跟真春草没什么两样。厨房的管事婆子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春草,今儿精神不错。」
秋月笑了笑:「歇了一晚上,缓过来了。」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卑不亢。
一切如常。没有人怀疑。
消息传到林小娘院中,是在那天午后。
翠微从厨房后门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说话。
「……春草那丫头,真是看不出来。昨儿下午被老爷叫去问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也没啥变化,该干嘛干嘛,一点不慌。」
「那她到底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老爷问完话不是把她放回来了吗?既然放回来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翠微听到这里,没有停留,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她心里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庆幸——无事发生就是最好的。这说明春草没出事,没供出她,这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林小娘院中,她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小娘。」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春草被老爷叫去问话,但放回来了。今天还在厨房干活,看着挺正常的,跟没事人一样。」
林小娘正在妆台前梳头,闻言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放回来了?」
「是。说是昨儿下午被带走的,不到一个时辰就放回来了。今天跟没事人一样干活,脸色也好,该说笑说笑。」翠微顿了顿,「小娘,您说老爷这是……」
「问不出什么,自然就放了。」林小娘放下梳子,转过身来,「老爷要是查出来了,春草还能回来?还能这么稳当?」
翠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小娘,咱们要不要……」
「什么都别做。」林小娘打断她,「春草回来了,说明她嘴紧,没供出你。这是好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
翠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小娘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放了下来。
春草没出事。春草回来了,还那么稳当,说明老爷是真没查出来。
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第二天,秋月主动去找了翠微。
她知道翠微每天午后会去厨房领林小娘的燕窝粥,便掐着时间,端着一碗药渣从里面出来,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翠微姐姐。」秋月叫住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事和你说。」
翠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秋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天老爷问我,我说我只是帮忙看火,什么都不知道。他查了药渣,也没查到什么。我把红花下进去之后,煮了一会儿,又趁人不注意捞出来了。所以老爷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翠微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盯着秋月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你倒是机灵。」她说。
秋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也有几分得意:「翠微姐姐,我是向着小娘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说。」
「我知道了。」翠微点了点头,端着燕窝粥快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翠微一直在想这件事。春草主动来找她,说她什么都没说,还把红花捞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春草想讨好林小娘,想从林小娘这里得好处。
回到林小娘院中,翠微把秋月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林小娘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倒是机灵,还知道把红花捞出来。」
「小娘,那咱们要不要……」
「不急。」林小娘摆了摆手,「她既然没供出你,还替自己扫了尾巴,说明她是向着咱们的。这种人,留着有用。过些日子,你找机会给她点好处,让她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但别一下子给太多,吊着她,她才听话。」
「是。」
林小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盛纮的书房里。
来安正在禀报:「老爷,秋月那边进展顺利。厨房里没人怀疑她。林小娘身边的翠微今天去厨房了,秋月跟她说上了话,林小娘那边应该放心了。」
盛纮放下手里的公文,点了点头。
「让秋月继续待在厨房,该干什么干什么。」盛纮想了想,「林氏这些年捞了不少好处,在外头肯定存的有银子。这件事要挖出来。让秋月找机会,从翠微嘴里套出存银子的地址,或者林小娘跟那边联系的方式。」
「是。」
「还有,」盛纮叮嘱道,「告诉秋月,别太急。鱼要慢慢钓,急了就跑了。她现在要做的,是让林小娘彻底放下心来,等她主动来找她。林小娘那个人,疑心重,但一旦信了谁,就会用到底。」
「是。」
来安退下后,盛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通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他伸手推开窗扇,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天很快黑了下来。
林小娘院中的灯亮着,翠微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桌上。
「小娘,厨房今天炖了鸡汤,您喝一碗?」
林小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墨兰小时候穿过的一件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她没有应声,翠微也不敢再问,把饭菜摆好,悄悄退了出去。
院外传来巡逻婆子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远了。
林小娘把衣裳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又想起春草刚进府时的样子——圆脸,老实,干活勤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收买。一点银子,几句好话,就能替人卖命。她当年不也是这样?从老太太身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春草不仅没供出她,还知道把红花捞出来,替自己扫清尾巴。这丫头,比她想的有用。
林小娘睁开眼,把衣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她端起鸡汤,慢慢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与此同时,盛纮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冬荣从宥阳寄来的。
信上说,太医院最近没什么异常的。倒是京城里兖王和邕王近来动作频频,都在拉拢朝臣,朝中暗流涌动。有人看见兖王府的人半夜进出几个大臣的府邸,邕王那边也不消停,两派斗得厉害。
盛纮把信折好,收进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斑斑驳驳。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夜已经很深了。
林小娘以为春草回来了,以为自己没事了。
她不知道,网已经张好了。
只等她再动一步。
「来安。」盛纮喊了一声。
来安从门外探进头来:「老爷有何吩咐?」
「林小娘那边,继续盯着。让秋月留心,翠微什么时候出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还有,」盛纮想了想,压低声音将来安招到近前,附耳交代了几句。来安听完,点头应了。
「去吧。」盛纮摆了摆手。
来安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盛纮吹灭烛火,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回,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从他的网里溜走。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知否:这一世不当糊涂爹》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5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