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是在一阵嘈杂声里醒过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嗓门不大,但那个调调让人听着就不舒服——拿腔拿调的,像戏台上唱戏的。
「哎呀,我听说你们家欢儿好了?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我身为大队长,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林欢睁开眼,没动。
她躺在炕上,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赵队长,您太客气了。欢儿就是发了场烧,退了就没事了。」这是赵氏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但林欢听得出来,奶奶在敷衍。
「发烧?我听说烧了好几天啊,都以为不行了。这说好就好了,也太快了点儿吧?」
那个声音笑着说的,但话里话外都是刺。
林欢眯了眯眼。
赵德胜。
这个名字她听过——昨天林大柱去借钱,找的就是这个人,没借着。
脚步声往屋里来了。
林欢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装睡。不是怕,是想先看看这人要干什么。
门帘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哟,还睡着呢?」赵德胜的声音近在咫尺,「气色看着是不错,不像前两天那么吓人了。」
王桂兰在旁边小声说:「赵队长,您坐,我给您倒碗水。」
「不喝不喝,我就看看。」赵德胜的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你们家这房子,该修修了,墙都裂了。回头我跟队里说说,看能不能批点材料。」
「那可谢谢赵队长了。」赵氏的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
「谢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赵德胜顿了顿,「老太太,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欢儿这病,到底是怎么好的?我听说昨儿还烧得不省人事,今儿就能坐起来了。这好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欢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睁眼,但她在听。
「哪有什么好东西。」赵氏笑了笑,「就是命大,自己扛过来了。这孩子从小就皮实。」
「皮实?」赵德胜笑了两声,「皮实的人我见多了,没见哪个烧了三天三夜,不吃药不打针,自己就能好的。」
「那赵队长觉得是怎么回事?」赵氏反问。
赵德胜没接这话。
他的脚步声又转了半圈,停在炕边。
林欢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关心的、不是好奇的,是掂量的、是算计的,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欢儿?」赵德胜喊了一声。
林欢没动。
「欢儿,赵队长来看你了。」王桂兰在旁边小声提醒。
林欢这才慢慢睁开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地看着面前的人。
精瘦,小眼睛,眯着看人,嘴角有颗痣。
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在这个村里,能别钢笔的人不多,这是个「干部」。
「赵队长。」林欢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听着确实像刚醒。
赵德胜眯着眼看她:「欢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
「烧都退了?」
「退了。」
「吃什么药了?」
「没吃药。」
「那怎么好的?」
林欢看着他,眼神平平的,不急不躁:「命大。」
赵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丫头,说话挺有意思。」
他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眼睛从林欢脸上扫到炕头的碗,从碗扫到墙角的口袋,从口袋扫到灶台。
林欢知道他在找什么。
找粮食。
林家有个姑娘快病死了,突然又好了,在他看来,这不正常。不正常的背后,一定有原因。他来找这个原因。
「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弄到什么好东西了?」赵德胜转回来,笑着问,笑得一脸和气,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能有什么好东西。」赵氏接过话,「赵队长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大柱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桂兰也是个病秧子,家里就这几口人,能吃饱就不错了。」
「也是。」赵德胜点点头,「不过你们家最近日子是比以前好过了一点吧?我看大柱这几天脸色都好些了。」
林大柱蹲在门口,一直没吭声。听到有人点他名字,闷闷地说了一句:「托队里的福。」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什么,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欢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德胜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欢儿,好好养着。有什么困难,跟队里说。」
「谢谢赵队长。」林欢说。
赵德胜走了。
门帘落下来,挡不住外头的冷风。
赵氏跟出去送,王桂兰也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林欢和林大柱。
林大柱蹲在门口,背对着她,像一尊石雕。
林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爹,昨天你去找他借钱,他怎么说的?」
林大柱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队里的钱不能乱动。」
「队里的钱?」林欢重复了一遍。
「嗯。」
「他一个人说了算?」
林大柱不吭声了。
林欢没再问。她已经听懂了——队里的钱,赵德胜说了算。他说能借就能借,他说不能就不能。昨天他说不能,今天他来「慰问」,一个字没提借钱的事。
这就是人性。
林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赵德胜这个人,她要记住了。
不光是借钱的事。是他看人的那个眼神——掂量的、算计的、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这种人她见过,在现代就见过。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全是刀子。
她会防着他的。
赵氏送完人回来,坐在炕边,拉着林欢的手,欲言又止。
「奶奶,你想说什么?」林欢问。
赵氏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欢儿,德胜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氏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他今天是来看你的,也是来打探的。你病好得太快了,他起疑了。」
林欢没说话。
赵氏继续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他是队里的会计,德胜那时候还是个小跟班。你爷爷走了以后,他一步一步爬上来,踩了多少人,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心眼小,手段毒,惹了他,没有好下场。」
林欢看着赵氏。这个老太太,大字不识几个,但看人看得比谁都准。
「奶奶,我没惹他。」林欢说。
「你没惹他,但他盯上你了。」赵氏握紧她的手,「欢儿,你答应奶奶,以后在村里,少说话,少出头,别让他抓着把柄。」
林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少说话,也不想少出头。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具身体还没养好,这个家还没站稳,她不能跟赵德胜硬碰硬。
「奶奶,我答应你。」林欢说。
赵氏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
林欢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赵德胜。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三十五岁,大队长,眯着眼睛看人,嘴角有颗痣。
她会记住的。
傍晚的时候,林小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姐!姐!你看!」他趴在炕边,摊开手心。
手心里是一把野草——不,不是野草,是荠菜,刚冒头的那种,蔫蔫的,但能吃。
「哪来的?」林欢问。
「村东头沟边长的,我跟二狗一起挖的。」小军一脸得意,「姐,给你吃。」
他把荠菜往林欢手里塞。
林欢看着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荠菜,再看看小军黑乎乎的小脸、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冻得通红的手指头。
她什么都没说,把荠菜放在枕头边。
「姐不吃,你留着。」她说。
「不行!给姐吃的!」小军倔得很。
林欢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姐收下了。」
小军笑了,又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欢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灶台里的噼啪声、小军和小穗在院子里追跑的脚步声。
她摸了摸枕头边那几根荠菜。
手指上沾了土,还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赵德胜。
荠菜。
这个家。
她都得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