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是在半夜进的空间。
全家都睡了。赵氏在隔壁屋里打着轻鼾,林大柱的呼噜声从堂屋那边传过来,一长一短,像拉风箱。小穗和小军挤在一床被子里,小军睡觉不老实,一条腿搭在小穗身上,小穗推了他好几次,推不开,也就随他去了。
林欢闭着眼睛,意识沉下去。
穿过那道绿光,她又站在了灵田边上。
光团「山海」浮在泉水上方,闪了闪:「你来了。」
「嗯。」林欢蹲下来,捧了一把灵田里的土。土还是温热的,松松软软,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她站起来,走到灵田边上。
地是空的,还没种东西。但她现在顾不上种地,她需要先搞点吃的。
「山林里有什么?」她问。
「野兔、山鸡,数量不多。」光团说,「你可以去捕,但不能带活物出去。」
「死的呢?」
「可以。」
林欢转身往山林那边走。
说是山林,其实不大,五亩地,搁在现代也就是个小公园。但树长得好,密密麻麻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她踩上去,脚底下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子里有动静。
林欢停下来,竖起耳朵。
左边,灌木丛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猫下腰,轻手轻脚地摸过去。
是一只野鸡。
灰褐色的羽毛,尾巴翘着,正在地上刨食。它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林欢蹲在灌木丛后面,打量了一下。这野鸡不大,但肉肯定比榆树皮好吃。
她没工具。
在现代,她有一百种方法抓这只鸡。徒手也行,但这个空间里的「身体」是意识体,不知道能不能抓住活的。
试试。
她慢慢站起来,脚步轻得像猫。野鸡还在刨食,没擡头。一步、两步、三步——
野鸡突然擡起头,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然后扑棱棱飞了。
林欢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鸡飞到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抓不到我」。
她没追。
不是抓不到,是没必要。她现在需要的是吃的,不是跟一只鸡较劲。
她蹲下来,在地上找了找。
野菜。
这个季节,外面还是光秃秃的,连根草都难找。但空间里的气候不一样,温温的,像春天。地上长了各种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嫩生生的,一掐就出水。
林欢摘了一把,又在另一棵树下发现了一窝野鸡蛋。
六颗。
她拿了三颗,留了三颗。
不是心善,是要可持续发展。
林欢捧着野菜和野鸡蛋往回走,路过灵泉的时候,又喝了两口水。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爽了。
她走到仓库门口,把那把野菜和三颗野鸡蛋放在里面。
「东西放这儿不会坏?」她问。
「时间静止。」光团说,「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
林欢点点头。
这功能好。
她又看了一眼灵田。三亩地,空荡荡的,等着她种东西。
种什么呢?
红薯。
这东西产量高,好养活,还能当主食。她得想办法搞点红薯种子。
明天再说。
林欢的意识从空间里退出来,回到炕上。
窗外还是黑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欢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王桂兰在烧火,赵氏在刷锅。锅是铁锅,底儿都黑了,刷起来咣咣响。
林欢坐起来,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袄,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有劲了。灵泉水确实管用。
「欢儿?你怎么下来了?」赵氏看到她,赶紧过来扶,「你才好,别乱动。」
「没事,奶奶。」林欢走到灶台边,「我想去村外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赵氏犹豫了一下:「你这身体……」
「我慢慢走,不远。」林欢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赵氏还想说什么,王桂兰拉了她一下:「娘,让她去吧。这孩子在家躺着也躺不住。」
林欢出了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林大柱劈的。鸡窝里空空的,那只老母鸡昨天被卖了,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林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村外走。
她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
村子不大,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人在门口蹲着抽烟,看到她,愣了一下:「欢儿?你不是病了吗?」
「好了。」林欢没多说,低着头走过去。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是不礼貌,是多说多错。她现在对这具身体、对这个村子、对这些人都还不熟,说多了一句,就可能露馅。
村外是一片荒地。
冬天还没过完,地上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像一笔淡墨。
林欢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
她闭上眼,意识进入空间。
从仓库里把那把野菜和三颗野鸡蛋取出来。
野菜还是嫩生生的,野鸡蛋还带着余温。
她睁开眼,手里已经多了这些东西。
林欢看了一眼,满意地站起来,往回走。
「奶奶,我回来了。」林欢推开门,把野菜和野鸡蛋放在灶台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氏盯着灶台上那把野菜,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个季节哪来的野菜?」
「村外头沟边找到的。」林欢面不改色,「背风的地方,雪化了,长出来一小片。」
赵氏走过去,拿起野菜看了看。荠菜,嫩得很,根上还带着泥,确实像刚挖的。
「还有野鸡蛋?」王桂兰也凑过来,拿起一颗蛋在手里掂了掂,「还真是野鸡蛋。」
「运气好,在草窝里捡的。」林欢说。
赵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娘,今儿给孩子们做顿好的吧。」王桂兰看着那把野菜和三颗蛋,眼睛都亮了。
赵氏犹豫了一下,看看野菜,看看蛋,再看看林欢,点了点头:「做。」
灶台里的火烧旺了。
王桂兰把野菜洗干净,切碎。铁锅烧热,放了一点点油——就碗底那一点,还是上个月剩下的。野菜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赵氏把三颗野鸡蛋打在一个破碗里,用筷子搅了搅。蛋液黄澄澄的,看着就馋人。
「娘,多放点水吧,稀了能吃久一点。」王桂兰说。
赵氏想了想,多舀了一瓢水。
野菜在锅里翻滚,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散,金黄色的蛋花在汤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林小军本来在院子里玩,闻到香味,像小狗一样窜进来:「吃什么?吃什么?」
「洗手去。」赵氏拍了他一下。
小军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胡乱冲了两下就跑回来。
赵氏把糊糊盛在一个大瓦盆里,端到桌上。每人一碗,不多不少,刚好够。
林欢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糊糊。野菜切得碎碎的,蛋花黄澄澄的,汤底稠乎乎的。
她喝了一口。
热乎的、咸香的、带着野菜的清苦和鸡蛋的鲜。
比她喝过的任何汤都好喝。
不是味道有多好,是这碗汤背后,是一家人的眼睛。
林小军吃得满嘴都是糊糊,嘴巴边上糊了一圈,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没舔干净,又用手背抹了一把。
「姐,你太厉害了!」小军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着一口糊糊,说话含混不清,「你以后天天去挖野菜好不好?」
林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小穗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咽。她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小穗,你咋了?」王桂兰问。
「没事。」小穗吸了吸鼻子,「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
赵氏放下碗,把小穗搂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吃吧,以后会好的。」
林大柱蹲在门口,端着碗,没上桌。
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卷了一根烟。
他没说话,但林欢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喉结动了好几下。
林欢把自己碗里的蛋花拨了一半到小军碗里。
小军擡头看她:「姐,你不吃?」
「姐不爱吃鸡蛋。」林欢说。
小军信了,埋头继续吃。
赵氏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吃完饭,林欢帮王桂兰收拾碗筷。锅底刮得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王桂兰一边刷锅一边说:「欢儿,你今天运气好,捡了这些东西。以后可不能天天指望运气。」
「我知道,娘。」林欢说。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飘,通过水汽看到赵氏坐在炕边纳鞋底,小穗趴在小桌上写字,小军在院子里追鸡。
这个家,破是破了点,穷是穷了点。
但有人在。
有人等她回来吃饭,有人给她留一碗热汤,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哭,在她好了的时候笑。
林欢在现代没有家。
养父走了之后,她就没有家了。部队是单位,战友是兄弟,但不是家。
家是什么?
是这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是这口黑乎乎的铁锅,是炕上那几床打了补丁的被子,是这些人——老的、小的、病的、弱的。
是他们在你活着的时候高兴,在你死了的时候哭。
林欢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块洗碗的破布,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捂热了。
她低下头,把碗一个一个擦干净,摞好。
「娘,以后我来找吃的。」她说。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
「嗯。我身体好了,能干活了。」林欢把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桂兰看着她,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