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注意到王桂兰的咳嗽,是在她穿越过来的第三天晚上。
夜深了,全家人都在睡。林欢没睡着,她还在想空间的事、种子的事、接下来怎么办的事。就在她翻第五个身的时候,隔壁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咳了几下,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咳。
林欢躺在炕上,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在现代,她有个战友得了慢性支气管炎,就是这种咳法——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咳,躺下更严重,坐起来好一点。后来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治了半年才好转。
王桂兰也是这个毛病。
第二天一早,林欢特意观察了一下王桂兰。
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眶发青,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微微喘,干一会儿活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她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
「娘,你咳嗽多久了?」林欢问。
王桂兰正在灶台边洗碗,头都没擡:「老毛病了,不碍事。」
「多久了?」林欢又问了一遍。
王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有……两三年了吧。生完小军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
小军今年八岁。也就是说,王桂兰咳了八年了。
八年。
林欢没说话,转身去给王桂兰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她从暖壶里兑了点热的,端过去:「娘,喝口水。」
王桂兰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灶台上:「欢儿,你最近咋总给人倒水?」
林欢面不改色:「病了一场,想开了。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心疼人了。」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洗碗。
林欢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娘佝偻的背影。
八年。
在这地方,没有药,没有营养,硬扛了八年。扛到现在还没倒下,已经是命硬了。
她得想办法。
中午做饭的时候,林欢又往汤里加了灵泉水。
这次不是给林大柱的,是给全家的。灵泉水混在野菜糊糊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赵氏喝了一口,咂咂嘴:「今儿的汤又比昨儿鲜。」
「还是多煮了一会儿吧。」林欢说。
赵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连着三天,林欢每天往汤里加灵泉水。
不多,就小半碗,混在一锅汤里,每个人能分到的量微乎其微。但灵泉水这东西,不在于量,在于持续。每天一点,日积月累,身体会慢慢发生变化。
第三天晚上,王桂兰的咳嗽声变了。
不是变没了,是变轻了。之前是闷闷的、堵着的,现在听起来通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化开了。
林欢躺在炕上听着,心里有数了。
第五天。
林欢从空间里取了一小瓶灵泉水——不是混在汤里的,是纯的,用她从仓库里找到的一个小陶罐装的。
她把陶罐藏在衣服里,端了一碗热水去王桂兰屋里。
「娘,喝碗水。」
王桂兰正在纳鞋底,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你这孩子,天天给娘倒水,娘又不是不能动。」
「你喝嘛。」林欢把碗递过去。
王桂兰接过碗,喝了一口。
「这水……」她顿了一下,「咋有点甜?」
「甜吗?我喝着不甜。」林欢面不改色,「可能是今儿换了个井,水不一样。」
王桂兰又喝了两口,没再说什么。
林欢每天给王桂兰端一碗水,每次都加一点灵泉水。量不大,够用就行。
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灵泉水的存在,包括王桂兰自己。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到了第七天,变化开始明显了。
王桂兰早上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在炕边坐一会儿再下地。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赵氏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在忙活,愣了一下:「桂兰,你今天起得早。」
「睡得好,就起得早。」王桂兰说。
赵氏看着她,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锅,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桂兰比平时多吃了一碗。不是饭多了,是她胃口好了。赵氏把自己碗里的野菜拨了一半给她,王桂兰推了一下,最后还是吃了。
林大柱坐在对面,看着王桂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啥?」王桂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没看啥。」林大柱低下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王桂兰没有咳嗽。
一晚上都没有。
林欢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的安静,心里头踏实了。
第九天。
林欢又端了一碗水去王桂兰屋里。
这次王桂兰没接。
「欢儿,你坐下。」王桂兰拍了拍炕沿。
林欢坐下来。
「你跟娘说实话。」王桂兰看着她,「你给娘喝的那水里,到底放了什么?」
林欢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水就是水,能放什么?」
「你别骗娘。」王桂兰拉着她的手,「娘这咳嗽,咳了八年了。八年来,娘吃过什么药、喝过什么偏方,娘自己清楚。没有一种管用的。可这几天,娘不咳了。晚上能睡整觉了,早上起来也有劲了。这不是喝水能喝出来的。」
林欢没说话。
王桂兰继续说:「你爹的腰也好转了,你自己的身体也好得这么快。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娘说不上来,但娘知道,你在做一件事。」
林欢看着王桂兰。
这个四十岁的女人,不识字,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但她不傻。
「娘。」林欢开口了,「你别问。」
王桂兰愣了一下。
「你只要知道,我在想办法让这个家好起来。」林欢看着她的眼睛,「以前的事,你别问了。以后的事,你也别问。你只要知道,我是你闺女,我不会害这个家。」
王桂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欢儿,娘不是要问你的秘密。娘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扛着。」王桂兰握住她的手,「你才二十岁,这个家的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林欢没说话。
二十岁。
她确实二十岁——这具身体二十岁。但她的灵魂,已经二十八了。在现代,她是特种兵大队长,手下几百号人,扛过的比这个家重多了。
但王桂兰不知道这些。
在王桂兰眼里,她是那个从小体弱、不爱说话、差点病死的大闺女。
「娘,我不怕扛。」林欢说,「你让我扛就行。」
王桂兰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她抹着眼泪,「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娘以为你这次病好了会变,你确实变了,变得让娘心疼。」
林欢没说话。
她不会安慰人。在现代,她只会下命令、运行任务、救人、杀人。安慰人这种事,她从来没学过。
但她会做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王桂兰又倒了一碗水。
这次没加灵泉水。
就是白水。
「娘,喝水。」她把碗递过去。
王桂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笑了。
「你这孩子,就会让娘喝水。」
林欢站在灶台边,看着王桂兰把那碗水喝完,看着她把碗放下,看着她拿起鞋底继续纳。
纳的是林欢的鞋。
那双鞋底磨破了,王桂兰一直在补。
林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鞋面是灰的,洗得发白,鞋底磨出了洞,露着脚趾头。
王桂兰在给她纳新鞋。
用的是家里仅剩的那点布头,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林欢站在那儿,看着王桂兰一针一线地纳鞋底,手指上缠着顶针,线拉得紧紧的,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娘。」
「嗯?」
「以后我做鞋给你穿。」
王桂兰擡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做鞋?」
「不会。」林欢说,「我学。」
王桂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林欢没再说话。
她转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近处有鸡在叫,灶台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音。
林欢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知道,这就是她养父说的「家」。
养父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以后你一个人了,要好好活着。」
她好好活着了。
活到了二十八岁,活成了特种兵大队长,活成了别人眼里的铁人。
但她没有家。
现在有了。
不是那个空间,是这间破土坯房,是这口黑乎乎的铁锅,是这个瘦得皮包骨、咳嗽了八年、纳了一辈子鞋底的女人。
林欢转过身,走回屋里。
灶台上,王桂兰还在纳鞋底。看到她进来,擡起头笑了笑:「饿了吧?娘去做饭。」
「我来做。」林欢走过去,拿起锅铲。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不会。」林欢说,「我学。」
王桂兰看着她,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