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发现那本课本，纯属偶然。
那天她在炕上躺着想事儿，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一本软塌塌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小学语文课本。封面早就没了，前几页也缺了角，纸页泛黄发脆，像秋天的树叶，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就碎了。
课本的主人写在扉页上，字歪歪扭扭的——「林小穗」。
林欢翻了翻。书里夹着几片树叶做的书签，每一页都翻得很旧，有些字旁边用树枝炭画了圈，有些段落旁边写着小小的注，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小穗。」林欢喊了一声。
小穗从门外探进头来：「姐？」
「这书是你的？」
小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跑过来想把书抢走：「姐你别看，我就是……随便翻翻。」
林欢没让她抢走，把书举高了一点。小穗十二岁了，但还是比林欢矮一截，够不着。
「随便翻翻？」林欢看着她，「翻得书都散了？」
小穗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欢把书放下来，翻了几页。「这一课，你学到哪儿了？」
小穗擡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姐，我不上学了。」
「我知道你不上了。我问你学到哪儿了。」
小穗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课：「这个……我自己看的，没人教。」
林欢看了看那课，是二年级的课文，讲春天的。字不难，小穗应该能看懂。
「想读书？」林欢问。
小穗没说话，但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想抓住什么却够不着的光。
林欢看着那束光，心里有数了。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林欢把书放在炕上。
小穗愣了一下：「姐，你教我？你……你会吗？」
原主林欢没上过学，不识字。但现在的林欢，识字。不光识字，还精通英语、俄语，还会好几门方言。
但这些不能跟小穗说。
「病好了之后，脑子好像开窍了，好多以前不懂的东西，现在突然就懂了。」林欢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小穗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不信？我现在教你。」林欢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小穗看着那个字，眼睛亮了。
「人。」林欢念了一遍。
「人。」小穗跟着念。
「你写一遍。」
小穗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一笔。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
「再写。」林欢说。
小穗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一点。
「再来。」
第三遍，像个样子了。
小穗擡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写得好漂亮。」
林欢没接这话。她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家」。
「家。」她念。
「家。」小穗跟着念。
「上面的宝盖头，像房子的屋顶。下面是个『豕』，意思是猪。以前的人，家里有猪，才叫家。」
小穗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姐，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欢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在现代，这些都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村子里，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姑娘，不应该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林欢说，「你以后多看书，也会知道。」
小穗没再问了，低头在地上写那个「家」字。
一笔一划，很慢。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撇歪了。她擦了重写，又歪了。
林欢没催她。
等了大概两分钟，小穗擡起头，眼圈有点红：「姐，我能写好吗？」
「能。」林欢说，「多写就行。」
小穗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写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家」。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林欢看着她的笑，心里头软了一下。
「小军，你过来。」林欢朝院子里喊。
林小军正在追一只蚂蚱，听到喊声，跑进来：「姐，干啥？」
「坐下，姐教你写字。」
小军的脸一下子垮了：「我不想写字，我想玩。」
「先写字，写完再玩。」
「不写。」小军转身要跑。
林欢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拽回来，按在炕沿上：「坐下。」
小军挣扎了两下，挣不开，老老实实坐下了。
林欢在地上写了一个「一」。
「念。」
「一。」小军不情不愿地念。
「写。」
小军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横。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蛇爬。
「太歪了，重写。」
小军又划了一横。这次直了一点，但一头粗一头细。
「再来。」
小军撅着嘴，又划了一横。这次好多了。
「再写十遍。」
「十遍？！」小军叫起来。
「十五遍。」
小军闭嘴了，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一」。
小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林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空间里取了一把野菜和两颗野鸡蛋——借口是「在村外捡的」。她把东西放在灶台上，开始生火做饭。
野菜切碎，下锅。野鸡蛋打在碗里，搅散。蛋液倒进锅里，用筷子搅开，金黄色的蛋花在汤里翻滚。
香味飘出去，小军第一个闻到了。
「姐，做的啥？好香！」他扔下树枝，跑过来。
「先把字写完。」林欢头都没擡。
小军看了看锅里的蛋花，咽了口口水，跑回去继续写。
小穗也写完了，把树枝放下，走过来帮林欢烧火。
「姐，你什么时候去捡的野菜？」小穗问。
「早上你们还没醒的时候。」林欢说。
「我也想去。」
「下次带你去。」
小穗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林欢看着她，想起那本翻烂的课本，想起地上那个写了七遍才写好的「家」字。
这个妹妹，聪明，肯学，就是没机会。
她会给她机会的。
饭做好了。
野菜蛋花汤，比前几天稠，因为多了两颗蛋。
林大柱今天没有蹲在门口，他上桌了。腰杆比前几天直，脸色也好了一点。
王桂兰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咂咂嘴：「欢儿，你做的饭比娘做的好吃。」
「我放的水少，稠。」林欢说。
小军埋头喝汤，喝得满头大汗。一碗喝完，他把碗举起来：「姐，我还要。」
「锅里还有，自己盛。」
小军跳下炕，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去够锅里的勺。够不着，小穗过去帮他舀了一碗。
「姐，你以后天天做饭好不好？」小军端着碗回来，嘴里含着一口汤，说话含混不清。
「你先把字写好，姐就天天做饭。」林欢说。
小军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地上写的那些「一」，一排排的，像蚯蚓开会。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他急了。
全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林欢收拾碗筷。小穗过来帮忙，小军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一」，嘴里念念有词。
王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小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欢说：「欢儿，你教的那些字，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欢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没停：「病好了之后，脑子就开窍了。以前记不住的东西，现在都能记住。」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
「桂兰，你少问两句。」赵氏头都没擡，「欢儿教孩子认字是好事，你管她什么时候学的。」
王桂兰不吭声了。
林欢低着头洗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奶奶，又是奶奶。
这个老太太，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帮她挡回去。
晚上，全家人都在炕上坐着。
小军趴在小桌上，写林欢给他布置的作业——「一」字写五十遍。
小穗在翻那本破旧的课本，翻到一课，停下来问：「姐，这个字念什么？」
林欢看了一眼：「念『春』。」
「春？」
「对，春天的春。你看，上面是『三人』，下面是『日』，三个人在太阳底下，就是春天。」
小穗想了想，笑了：「姐，你这么一讲，我就记住了。」
「你本来就聪明。」林欢说。
小穗低下头，继续翻书。
林欢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赵氏在纳鞋底，针扎得又深又稳。王桂兰在补小军的裤子，膝盖上磨了两个洞，她用一块旧布补上，缝得密密实实。林大柱坐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小军在写作业，写得烦了，把笔一扔，被林欢一个眼神瞪回去。小穗在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家，破是破了点，穷是穷了点。
但热气腾腾的。
林欢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块玉。
玉还是温温的，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起空间里那三亩灵田，空荡荡的，等着她种东西。
她想起那片山林，野鸡在飞，野兔在跑。
她想起那眼灵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怎么都喝不完。
这些，都是她的底气。
但她现在还不能用。
得等。
等一个「合理」的机会。
林欢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这个家，我会撑起来。
不是说说。
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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