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云霓是被熟悉的手机铃声吵醒的,那首她曾为方其跃专门设置的甜蜜情歌,此刻听来却尖锐刺耳,如同催命的符咒。
她闭着眼,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一丝清明。
不是死了吗?死在冰冷的水里,死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里。
灵魂飘荡的感觉还残留着,那种俯瞰人间、看尽冷暖悲欢的虚无感尚未完全散去。
怎么还会有知觉?还会有……头痛?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曾让她心跳加速、如今却只余冰冷恨意的名字——「阿跃」。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激动,而是混杂着恐惧、憎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没接。
任由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后归于沉寂。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着,空气中有未散尽的酒气。
昨晚,她第一次和方其跃大吵一架,因为他怀疑她和《故人灯》的男主角有染,摔了东西,最后她哭着求他别走,他摔门而去,留下她一人在酒精作用下昏沉沉睡去。
不,不对。
云霓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让她眼前发黑。
她环顾四周,这不是她最后租住的、那个临江的冰冷公寓。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没有安眠药瓶,还摆了几个剧本。
旁边,她的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但刚才惊鸿一瞥的时间,已经刻进了她的脑海——
【2024年6月17日,上午9:47】
这个日期……是《故人灯》刚刚杀青的第三天。
她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五年前,一切悲剧尚未滑向最深渊的时刻。
不是梦。
灵魂飘荡时看到的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方其跃那如释重负的得意嘴脸,阎导的痛心,闻捷的崩溃,粉丝的眼泪……还有那彻骨的、对自己的悔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重生?是上天听到了她灵魂消散前那微弱的不甘?还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把真心和眼泪,留给值得的人?
不管是什么。
云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尘埃和腐朽的味道,却让她混乱的头脑骤然清醒。
她不再颤抖,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取代。
她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方其跃的合影,照片里她笑靥如花,依偎在他怀里,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现在看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里,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方其跃摔门离开后,她卑微的挽留:
【云霓:阿跃,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云霓:你回来吧,我很害怕。】
【方其跃:你自己好好冷静想想吧。】
冷静?
她冷笑一声。
她删掉了那张刺眼的合影壁纸,换了别的背景。
然后,点开与方其跃的对话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铺垫,打字,发送。
【云霓:方其跃,我们分手。从此再无瓜葛。】
发送成功。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的「正在输入…」就跳了出来。
但她没给他任何回复、质问、挽留的机会。
她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积压了前世今生的狠劲。
拉黑微信。
拉黑手机通信录里的号码。
拉黑微博、抖音、INS、一切社交平台的联系方式。
然后,她抽出手机卡,捏在指尖看了看,走到洗手间,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马桶。
按下冲水键,看着它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仿佛冲走的,是那九年愚蠢的时光,和上一世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下一秒就被一种新生的力量填满。
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充满方其跃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都让她窒息。
她打开微信,给闻捷打了个语音。
语音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闻捷干练却略带疲惫的声音:「喂?」
「June姐,是我。」 云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坚定。
闻捷明显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严肃又带着关切:「云霓?你声音怎么回事?」
她没说完,但云霓知道她猜到了什么。
「我没事。」 云霓打断她,语速很快,「June姐,我要搬家,立刻,马上。现在住的这个房子,麻烦你联系房东,帮我退掉,押金和后续手续都麻烦你处理,违约金从我帐上扣。我今天就要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闻捷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到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云霓每次和方其跃吵完架,只会哭哭啼啼求安慰但绝口不提离开,如此干脆利落地说要搬家、分手,简直是破天荒头一次。
闻捷心里有无数疑问: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方其跃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怎么突然想通了?会不会过两天又反悔?
但最终,这些疑问她一个都没问出口。
她太了解云霓之前的执迷不悟,也深知这个机会多么难得。
她怕自己多问一句,云霓那点刚刚萌芽的决心就会动摇。
于是,她压下所有疑虑,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好。地址发我。需要我安排车和人过去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东西不多。」 云霓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June姐,谢谢。还有……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
为前世的辜负,为曾经的固执,为所有让她操碎的心。
闻捷鼻子一酸,但她迅速掩饰过去,声音更稳:「少废话。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新住处我来安排,晚点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云霓感觉轻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
她不会再把她推开。
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让她眯了眯眼。窗外是初夏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观,生机勃勃,与她内心刚刚经历的死亡与重生,形成奇异对比。
她开始收拾行李。目标明确,动作利落。
只带属于自己的、真正需要的东西:几件常穿的基本款衣物,写满笔记的剧本,一个旧了的、和已去世外婆合照的相框,还有当年凭借《锈夏》获得的奖杯。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她被阎导和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证明。
至于别的,她看都没看。
一个28寸的行李箱,还没装满。
她环顾这个住了不到一年的家,感觉陌生又压抑。
很好,离开得越彻底越好。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通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里即将成为过去式。
她关上门,锁孔转动发出轻响,像切断了一根无形的绳索。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云霓看着镜面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长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
虽然疲惫,深处却有一种消失了很久的、属于云霓的生命力,正在重新点燃。
走出单元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拉着行李箱,走在小区平整的石板路上,朝着大门出口走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有些虚浮,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像是为她新生的脚步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