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长站起身，梭内的灯随之亮起。
有的人睡眼惺忪，有的正看着窗外快速变换的景色发呆。
「所有人，起身。」
梭长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西风觉得精神一振。
众人站起身来，有的站姿认真，有的姿态懒散。
哈德用手肘碰了碰西风，西风见他站得挺拔，也有样学样，昂首挺胸。
梭长挥了挥手，飞梭内的座椅自动收缩，沉入地板下消失不见。
「按照编号顺序站好。」梭长下令道：「一号来我右手边。」
西风站定。
「二号挨着一号，在一号右手边站好，三号跟上，以此类推，直到十号，一排对齐。」
「十一号对准一号，十二号对准……」
梭长的指令清晰有序，不一会众人便站好位置。
「点到号码的出列，三号、四号……六十三号。」
梭长沉默片刻开口道：「超凡是赌上性命的选择。」
「选择是相互的，你们三十四人，被淘汰了。」
被淘汰的人哗然出声。
有人不服气道：「梭长，我们错在哪里了？」
「原计划八小时到达，现在你们使用清洁室超时，已经过去九小时了。」舱门打开，梭长侧身让出信道：「回去吧，你们不合适。外面有飞梭等着送你们回家。」
那三十多个被淘汰者顿时骚动起来。
「可是到不到和我们用不用清洁室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大不了不用啊，为什么就被淘汰了啊。」
「因为我说了每人三分钟，而你们没做到。」
有人情绪激动地道：「可是梭长你没有强调超时会被淘汰啊。」
梭长猛然擡起右拳，面无表情地一拳砸在自己左胸上。
砰的一声闷响，肉眼可见的气浪随之散来，虽无伤害，却冲得众人东倒西歪。
哈德稳稳站立，左手猛击右胸。
梭长看见他的动作脸上挂起一丝微笑，然后沉声道：「警告一次，下梭。警告二次不从者，格杀。」
那些被淘汰的人惊慌失措地下了飞梭，外面，那艘送他们回家的飞梭已经等候多时。
飞梭的舱门缓缓关闭。
梭长扫视了剩下的人一圈：「回到你们原来的座位。」
椅子又全部缓缓从地面浮起，众人陆续坐下，西风还挨着哈德坐，第一排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梭长朗声道：「勇士们，这下是真的地狱之旅了。大家宁心静气，我带你们赴一场生死之约。」
西风看着哈德，他显得很兴奋，两只手攥成拳头，大拇指不停地摩擦着其他手指。
「那不就是祝福礼吗？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哈德咧嘴一笑：「轻拍是祝福，重击是战召。」
西风没理解，这个动作明明是祝你前程似锦的意思。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认为的，清禾村的大家也都是这样用的。
「战召是什么？」
「梭长一直叫我们什么？」
「勇士啊。」
「槐夏之选公告下方的那行小字叫我们什么？」
西风回忆了一下：「祝福你，亲爱的勇者？」
「对，战召是一个约定。」
「重点是？」
「战召的意思是：勇士，随我赴死。」哈德的声音很轻。
「梭长要带我们去送死？」西风皱眉问道。
「不，是要有大场面了，小场面，没资格战召勇士。」哈德纠正道。
西风皱眉问道：「这种知识在你给我的书单里吗？」
哈德咧嘴一笑：「我是彻敛老师最喜爱的学生，有点小灶也是正常的。」
「所以彻敛老师是个超凡者？」西风声音提高了：「我们村子里有超凡者？」
哈德嘿嘿笑：「说啥傻话呢，你父亲不就是传奇吗？他不也生活在清禾吗？」
「可我父亲他平时的表现就是个凡人啊，就是帅气得有些过分。」
哈德耸耸肩：「超凡世界规矩奇奇怪怪的，我们又没去过，搞不懂很正常。」
梭长回到驾驶室门前，门缓缓打开，他姿态从容地走了进去。
梭长眼中炽热：「循宜阁下，准备好了吗？」
循宜同样眼神发亮：「当然了，远安阁下。」
他们在驾驶室后方的左右位置站定。
两人双手左右舒展，双腿微分，昂首挺胸，目中似有烈火燃烧。
循宜与远安轻声同喝：「着甲。」
两套一模一样的剑舞仪甲，自后方藏甲柜中缓缓显露。
那仪甲以暖金为主，亮金为辅，关节、缝隙、胸甲浮雕的凹槽里都填着哑光的黑。
金色战靴率先化作流光，自下而上如潮水般蔓延到两人身上——战靴、护腿、战裙、胸甲、臂铠、手护，再到头盔。
上方墙壁打开，两袭猩红披风从空中落在两人肩头，肩胛卡扣自动咬合。
左侧同时升起两柄华美的长剑，自动漂浮挂于腰间。
金色头盔下的双眼处，暗红色芯片缓缓生成，遮住他们的眼帘。
循宜行了一个战召礼：「没有人可以拒绝战召的召唤。」
远安回以战召礼：「是的，没有人。」
循宜坐上驾驶位，远安坐入副驾驶。
「检查时间。」循宜
「十八点整。」远安
「天助我也。」
「是天助我们。」
「调用总台。」
「总台调用完毕。」
「总台收到。」
「银隼·巡游A84，请求入港。」
「入港通知已下达，准许十八点三十分入港，重复，十八点三十分入港。」
「十八点三十分入港，确认无误。」
「速度计算。」
「计算完毕。」
「打开加速。」
「加速完毕。」
两人静静地看着眼前景色飞速掠过。
「你觉得我们此生有机会去外域吗？」循宜有些惆怅地问道。
「机会渺茫。」远安给出了他的回答。
「联邦这些年太过和平，没有我们成为传奇的土壤。」他又补充道。
「也许我们可以去一趟奇幻谷？」循宜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还年轻，如果退休之前还不能成为传奇，再去奇幻谷试试吧，现在去，可能浪费了机会。」循宜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扫了一眼时间：「时间到了。」
两人原本暗红色的护眼芯片，蓦地亮起，化作灼目的赤红。
「打开身临模式。」
「身临模式已打开。」
西风还在向哈德请教逻辑学的问题，忽然发现整个飞梭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
哈德激动低吼：「睁大眼睛，大场面来了。」
西风睁大眼睛看着飞梭的变化。
飞梭内部从银白变得透明——他们仿佛坐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四周的景物如在眼前般清晰。
他看见前面两个梭长戴着金色头盔，披着猩红披风，一时没明白所谓的大场面是什么。
残阳如血。
天边渐渐浮现一抹黑。
那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从小点拉成一条黑线。
「调用总台。」
「总台已调用。」
「护航队已就位。」总台回应。
「收到。」循宜开口道。
此时，西风眼中的黑线已变成连绵的黑丘，各种色彩在其中蠕动。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连天接地的巨大彩色半球，那半球像一堆互不兼容的脏色染料在蠕动，让他产生一阵轻微的生理不适。
哈德猛地抓住西风的左手，攥得他手指发疼。
西风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门户已经打开，展开时间十秒，十秒倒计时开始。」总台播报。
「十。」
「九。」
前方的巨球忽然凹陷进去一块，无数各异的色彩向内倾泻。
「七。」
「六。」
「五。」
「四。」
「打开超频模式！」循宜吼道。
「超频模式已打开！」
「三。」
「切换手动驾驶。」
「切换手动驾驶成功。」
「二。」
「打开广播。」循宜咆哮着。
「广播已打开。」远安冷静地确认道。
「一。」
「勇士们——天堂是强者的墓场，而地狱才是弱者的天堂！」循宜激情澎湃地高呼道。
飞梭一往无前地扎进了前方的黑色浪潮之中。
砰——砰——砰——
西风终于看清了那些「颜色」是什么——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无数被撞角切碎的尸体，顺着银梭两侧流畅地分开。
银梭本身感觉不到震动，只有异兽的尸体被撕裂，鲜血将银白色的外壳染成刺目的血红。
随着飞梭的高速推进，尾部竟拉出一抹血焰——那是空气与速度将血雾挤压成的血色流涌。
「门户即将关闭，关闭时间十秒。」总台播报导。
「九。」
「八。」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银梭仿佛突破了某种阻力，开始缓慢滑行。
「七。」
哈德一把掰过西风的身体，在他耳边咆哮道：「往回看！那就是超凡！」
「六。」
西风猛然回头。
他看见了——
第一排，壁垒方阵，他们身披庄重重铠，举盾立成「<」形站位，正向前驱赶异兽，阵型缓缓恢复为一条笔直的防线。
「五。」
第二排，寻狩方阵，修身皮甲，持弓抛射，箭雨如星坠落。
「四。」
第三排，法典方阵，威严法袍，齐声诵律，各色闪光落入敌我之间。
「三。」
第四排，疗愈方阵，典雅白袍，齐齐唱咒，微光在伤员身上接连闪过。
「二。」
最后，是全阵中游走的剑舞——金银仪铠，华美飘逸，他只能看见金银光线交织，偶尔停顿，才能瞥见其身形。
「一。」
护罩彻底关闭，异兽潮停止侵入。
「零。」
「门户已关闭。」总台播报。
西风擡头望向头顶，却看不见任何异兽，也看不见防护罩了。
一切都消失了，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唯有天边，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