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Davis离开之后,林远舟的展位仿佛被打开了某种开关。
先是两个菲律宾的采购商路过,被墙上那个红色LOGO吸引,停下来看了报价单,一人拿走一份产品册。接着是一对土耳其夫妇,妻子看中了塑料杯的透明度,丈夫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杯口边缘的平滑度,最后点了点头,示意妻子记下了展位号。
到了十一点,C厅里的人流开始明显增多。林远舟注意到一个规律:因为C厅位置偏僻,大多数采购商都会先逛A区和B区,等走到C厅的时候已经有些疲惫,目光变得平均而涣散。这种时候,任何差异化的展位都会在瞬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就像他现在的展位。
在周围一片灰蒙蒙的摊位上,红色LOGO、统一包装、整齐的报价单——这些来自2024年的布展理念,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产生了降维打击般的视觉冲击。
十一点二十分,林远舟正在跟一个新加坡客户解释杯子的MOQ标准,忽然感觉展位前的人流被拦了一下。他抬头一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他的展位前,没有蹲下去看样品,也没有去拿报价单,而是微微眯着眼,扫了一圈整个展位的布置。
这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胸口别着一枚香港公司的徽章。他的站姿特别稳,两只脚微微分开,跟周围那些弯腰翻找样品的采购商形成鲜明对比。
林远舟心里一动,但嘴上没停,先把新加坡客户送走,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男人:“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展台上拿起一张报价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老派贸易商的从容。
“你这报价单是谁设计的?”他终于开口,说的是带粤语腔的普通话。
“我自己。”林远舟说。
“你一个人?”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我现在是光杆司令。”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放下报价单,拿起规格表看了看:“这个规格表,也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你在这行做了多久?”
林远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原主的身份是汕头一家小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做外贸大概三年,但业绩很差。按照原主的履历,他不能说自己经验丰富。
“第三个年头。”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之前在别的公司做业务,今年自己出来单干。”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放下规格表,走到展位的样品台前,拿起一个透明塑料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
“这个杯子,FOB汕头多少钱?”
林远舟没有立刻报价,而是问了一句:“先生,您要的量是多少?包装要求是什么?是进超市还是自已卖?不同渠道,价格不一样。”
那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看了林远舟一眼。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会反问这些问题。大多数参展商你问他价格,他直接报一个数,然后等着你还价。但这个年轻人不是。
“如果我说,我要一万个呢?”那人说。
“一万个,我们公司有两种方案。”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两张不同的报价单,“左边这张是标准包装,单个入白盒,适合给分销商;右边这张是散装大包装,六十个一箱,适合进仓储超市。两个方案的FOB价格不一样,您看哪一种符合您的需求?”
那人接过两张报价单,左右手各拿一张,对比了一下。两张报价单的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包装方式和价格不同,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林远舟。
“你这报价单,不只是好看。”
“好用才是关键。”林远舟笑了笑,“客户拿到手,直接就能跟自己的终端需求对得上,省了来回沟通的麻烦。”
那人没有接话,而是把两张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又看了一眼展位墙上那个“裕盛贸易”的红色LOGO,沉默了几秒钟。
“你老板呢?”他问。
“我就是老板。”林远舟说。
那人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林远舟一遍,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二十几岁,一个人在广交会上布展,报价单和规格表全是自己设计的,而且开口就问客户的渠道和量——这在1994年的外贸行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汕头人?”他又确认了一次。
“对,潮阳那边。”
那人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林远舟赶紧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繁体字:
“汇丰国际贸易公司 采购总监 陈国豪”
下面是香港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是七个数字的。那个年代的香港中间商,身份和实力一看名片就能分出个大概:如果名片上印的是“贸易行”“商行”,基本就是三五人的小档口;如果是“国际贸易公司”“集团”,那至少是月流水几百万的中上规模。
“汇丰”二字让林远舟多看了一眼——不是那个银行,但敢用这个名字,说明老板在香港贸易圈有一定底气。
“陈总,”林远舟把名片收好,“您主要做什么产品?”
“什么都做。”陈国豪回答得很自然,“香港中间商,有什么好做什么。以前主要做箱包和手袋,今年想试试家居日用品。”他看了一眼展台上摆的塑料杯和收纳盒,“你这个品类,东南亚和北美都有市场。”
林远舟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东南亚走量,北美讲品牌,欧洲看认证。陈总,您的主渠道是哪边?”
陈国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我回去考虑考虑”这种套话,而是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展位正中间,用一种压低的声音问:“你说东南亚走量,走多大的量?”
“像这种塑料杯,如果走东南亚,月稳定走货二十万到三十万个没问题。”林远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据都非常确定,“关键是包装要松散,价格要打到底,不需要太多品牌溢价。但如果是北美,陈总,我可以给您安排带LOGO的定制包装,价格高30%,毛利空间大很多。”
陈国豪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林远舟,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年轻人。
“你做过北美市场?”他问。
“我没有,但我的方法有。”林远舟指了指桌上的报价单,“陈总,您手上拿的那张报价单,上面的格式就是我看了十几份北美买家的报价要求后整理出来的。结构决定判断——我们跟北美客户打交道,不能按东南亚那套路子来。”
这话是半真半假。真的一面是,他确实知道北美采购商的报价习惯,这是前世做亚马逊时积累的经验;假的一面是,他根本没有北美客户,所有的判断都来自知识储备而不是实战经验。
但陈国豪信了。
因为1994年的中国外贸圈里,还没有多少人能把“结构决定判断”这种话说得这么顺口。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好,”陈国豪下了决心,“你这个杯子的规格表,可不可以按北美市场的标准再做一份?FOB汕头价,分成两种包装方案,三天内给我。”
“可以。”林远舟没有犹豫,“明天下午,我送到您酒店。”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酒店?”
“香港来的客商,大部分住在东方宾馆。”林远舟说,“如果您不在东方,也没关系,我明天下午两点到东方宾馆大厅等您,不见不散。”
陈国豪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但至少说明了态度在软化。
“小伙子,你真的很有意思。”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展位上的红色LOGO,像是在记住这个牌子。“我明天下午两点,在东方宾馆二楼咖啡厅。你来找我,我们细谈。”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如入无人之境。林远舟目送他穿过人群,走出C厅的入口,消失在人流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品。一万个杯子的试单,折合下来大概是两千美元左右的利润,对于刚刚起步的裕盛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但林远舟心里很清楚,陈国豪刚才问的那些问题,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报价单和规格表。
一个能做报价单的人,在1994年的外贸行业里,就是一个稀缺资源。
陈国豪走后,林远舟的展位迎来了第三波高潮。一个法国采购商在B区转了一圈没找到心仪的供应商,走到C厅的时候被那张红色的LOGO吸引了进来,看完报价单之后当场要求签意向书。一个韩国客户拿着规格表跟他核对了一个中型收纳盒的尺寸,确认无误后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句“I’ll e back tomorrow”。
到了中午十二点,林远舟带来的五十份报价单已经发出去三十份,规格表只剩下二十份。他不得不从编织袋里又拿出五十份额外的备份,补充到展台上。
隔壁老王从十一点半开始就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五金工具摊位里,看着林远舟那边络绎不绝的人流,脸色变了又变。他卖的五金工具质量确实不错,可他的摊位只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螺丝刀、扳手、锤子,既没有报价单也没有规格表,客户蹲下来看一眼,没有标识,没有介绍,问一句有没有价目表,老王只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写纸条。
下午三点,林远舟的展位前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排起了队。
是真的排队。
三个采购商同时站在他的展位前,一个在问样品细节,一个在翻报价单,还有一个在等跟林远舟说话。这在C厅,尤其是在C厅最后一排,几乎是百年一遇的奇观。
连C厅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几眼。
林远舟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面用英语跟一个黎巴嫩客户确认包装规格,一面用手势招呼等候的荷兰客户稍等一下,同时还不忘把新的报价单递给翻报价单的那位日本客户。
就在这种忙碌的节奏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跟其他客户不一样,不看样品,不拿报价单,甚至没有跟林远舟打招呼。他就是站在展位侧面,静静地看着林远舟跟客户交谈,听他用英语解释产品的材质、起订量和交货期。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才走上来,在展台前站定。
“小伙子,你英语不错。”他说。
林远舟这才抬头看清楚了这个人:四十岁出头,皮肤偏黑,戴一副银框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带了一点福建口音。
“谢谢。”林远舟说,“您想看什么产品?”
“我是从香港过来的,做转口贸易。”那人在展台前蹲下来,拿起一个塑料杯看了看,又放下,“你刚才跟那个法国人谈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如果欧洲清关,可以调整包装高度’——你怎么知道欧洲清关对包装高度有要求?”
林远舟心里一动。这人不简单。
“因为欧洲的仓储货架高度一般是两米二到两米四之间,如果我们的纸箱高度超过一米二,叠放两层就会超标。”林远舟很自然地回答,“所以如果目标是欧洲终端超市,我的标准包装方案都会考虑这个限制,把单箱高度控制在一米二以下。”
那人听完没有表态,又拿起一张报价单,看了看背面的印刷,又放下来。
“我姓赵,赵振华,香港骏丰贸易的老板。”他伸出手,“我最近在帮一个美国客户找家居类产品的供应商,这客户今年刚开辟了一个新品类,塑料收纳制品。他们以前的供应商全部是台湾的,今年想试试大陆工厂。”
林远舟握住了那只手。赵振华的手很干,很稳,握力适中。
“林远舟,裕盛贸易。”
“裕盛?”赵振华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刚开的公司?”
“今年刚注册。”
“几个人?”
“目前就我和一个合伙人在谈。”
赵振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团队规模的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英文。林远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产品需求清单,足足有十五个品名,每个品名下面对应着规格、材质、数量和目标价格。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十五个品名,心里飞快地做着计算。
全部是塑料收纳制品。杯子、收纳盒、衣架、储物箱……总数量加起来,如果按照他的报价体系,大概在八万到十万美元之间。但赵振华标的价格非常低,几乎比市面低了两成。
这就是香港中间商的典型套路——先给你一个大饼,再用低价压你,看你接不接得住。
林远舟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抬起头:“赵总,这份清单我看完了。价格我可以做,但有三个条件。”
赵振华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第一,价格不是最低的,但我可以保证质量。如果您能给我一倍的备选工厂对接,我可以把生产成本压缩到跟台湾货持平。但前提条件是,前三个单的付款方式要用我们公司的合同模板。”
“第二,清单上这些产品,有四款的规格跟国内标准不太一样,我需要重新开模具。开模具的钱,算在第一批货的订金里。”
“第三——”林远舟把手里的清单放在桌上,“如果有机会,我想跟您那个美国客户直接见一次面,哪怕是通一次电话也行。我不用他换供应商,我只想了解他对产品的真实感受。”
赵振华听完这三个条件,足足看了林远舟十秒钟。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条件,等于是把中间商给架空了?”他没生气,语气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
“赵总,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是为了保证交付质量和效率,没有这两个条件,我做得越好越容易出问题。”林远舟说,“第三条,我只是想了解终端需求,不是要跳过您。您一辈子做转口贸易,渠道和人脉是您的护城河,我想跳也跳不过去。”
赵振华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没有做过外贸,开口就跟我谈这三个条件。”赵振华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在这行里活不过三个月。”
林远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赵振华话锋一转,“你能做到第一点,三个月以后就没人能压住你了。”他把那张英文清单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从里面掏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格式完整的手写合同,只有一页,顶部印着“骏丰贸易有限公司”的抬头。
他把合同放在展台上:“这是一份试用期合同,先走这个小单。金额没那么大,十万美元,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我也不勉强。”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把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是标准的中间商代采购模式,没有隐藏的陷阱条款。
“行。”他抬起头,“这单我接了。”
赵振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递给林远舟:“你签,合同你自己保留一份。明天上午,你把详细的报价单发到我传真上,确认没问题,我们下周一走合同流程。”
林远舟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林远舟”三个字,字体端正。签完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这是我在1994年的第一张单。
十万美元,对于他前世的跨境业务来说,是三个月的流水。但在1994年,在这个只有两百块钱现金、一个展位、一个编织袋的起点上,这是一张足以改变所有困境的船票。
赵振华收起自己的那一份合同,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的报价单做得很好。但是报价单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你这个人的判断。”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振华走出C厅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插嘴的隔壁老王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凑到林远舟面前。他先看了看林远舟手里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赵振华的背影,语气复杂地问:“刚才那个人……签单了?”
“签了。”林远舟把合同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层。
“多少?”
“十万美金。”
老王的下巴差点没合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几分钟前他还在嘲笑这个年轻人“花里胡哨”,可现在,人家一个小时之内签了一单,而他的五金工具到现在还没开张。
“那个……”老王搓了搓手,“你那个报价单……能不能也帮我印一份?”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可以,回头我让印刷厂多印几张,给您带过来。”
老王连声说好,转身回去收拾他的摊位,背影比刚才驼了一些。
林远舟看着手里的合同,展馆里的嘈杂声依然响着,人潮在他面前流过来又流过去。他靠在展位的墙角,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划过刚才签下的名字。
十万美元的试单,在2024年可能只是一个小订单,但在1994年的中国外贸行业,这是一个新人第一次参展就能签下的单子,已经是惊人的成绩了。
他把合同收好,拿起帆布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参展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展馆玻璃窗外广州九月的阳光。
“这只是开始。”他对自己说。
他把参展证揣回口袋里,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样品,准备迎接下一个走进来的客户。
就在这时,展位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展位正面,手里拿着一份他刚才发出去的报价单,正在低着头仔细看上面的规格表格。
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是不想打扰别人。但林远舟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微微歪着头,用指尖轻轻划着报价单上那些细线表格的一种姿态。
那是一个他前世今生从未见过的侧脸。
女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好,”她说,声音很稳,“我是上海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的,叫苏晚晴。你们公司这个报价单的格式,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我想带回去给我们公司参考一下。”
林远舟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其他采购商那种精明和戒备,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报价单做得好,想学一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她。
“可以。”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一份空白的报价单,递给她,“送你的,不用还。”
苏晚晴接过报价单,看了看上面的格式,微微点头:“谢谢。这个排版很清晰,我从来没在广交会上见过这种。”
“自己画的。”林远舟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么排。”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把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是一个人参展的吗?”
“对。”
“那你有英文版的产品说明吗?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你在跟一个外国客户谈价格,感觉你挺专业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林远舟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
“有,不过都是手写的。”他从展台下翻出一份用硬纸板配夹的英文产品说明,上面是他用手写体英文写的基本介绍,配了几个产品的手绘图。
苏晚晴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你这个字写得真好看。”
“练过的。”
她把英文说明也放进手提袋里:“你明天还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这份资料复印了还给你。”
“不急,”林远舟说,“你留着看。”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展位,汇入C厅的人流中。她的步伐轻快,浅蓝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快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群日本采购商的身后。
林远舟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整理桌上的报价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签下的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然后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才刚刚开始。”
他从来不是一个沉溺于情绪的人。十万美元的合同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但更多的客户还在后面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份备份的报价单,摆上展台,同时把桌上空了的塑料杯重新装满水,准备迎接下一轮客户。
展馆里的光线渐渐偏西,下午四点钟了。但他的广交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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