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国庆小长假的最后两天，返程大军将高速公路堵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色长龙。
余承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看着导航上红得发紫的拥堵路线，眉头微蹙。
距离江城分公司开业只剩不到一周，他提前结束休假赶回江城，却被这无休止的车流紧紧按在了半路上。
“余总，再这么堵下去，今晚到不了江城了。”驾驶座上的司机叹了口气。
余承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原本计划抵达公司开会的时间只剩三个小时。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靠边停车，去最近的动车站。”
半小时后，余承和助理林浩坐上了开往江城的高铁。
因为是临时改签，只买到了二等座。
余承对座位并不挑剔，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坐在靠过道的C座，林浩坐在中间的B座。
余承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余总，您的咖啡。”林浩将刚买的美式递过去，随即坐在了B座。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一道清软的女声在过道里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见最外面的男人没有反应，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特意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怕打扰别人的温柔：“我的座位在里面。”
余承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文档上开一小团墨渍，他却没有察觉。
那道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以为早已锁死的某扇门。
他缓缓擡起头。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枝尤加利叶——这种花材在北方很难养，她总是执着地跑遍三个花市才能买到最新鲜的。
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记忆最深处。
三年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夏微音的瞳孔猛地放大，握着纸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久别重逢的感慨，而是——慌乱。
她下意识地想转过头去，却发现自己被夹在座位和车窗之间，无处可逃。
“……”
“余总？”一边的林浩察觉到异样，顺着余承的目光看向过道的女人。
“换座。”
余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浩一愣：“啊？换到哪里？”
“你坐外面。”余承站起身，将手里的咖啡杯塞进林浩手里，语气冷硬，“现在。”
林浩虽然满腹疑惑，但跟了余承多年，深知他此刻的情绪不对，立刻起身：“好的余总。”
林浩抱着那杯还烫手的美式咖啡，僵硬地挪到了C座。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靠垫一样贴着过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余承起身，夏微音也顺势坐到了靠窗，原本属于她自己的A座。
他原本可以坐在C座，隔着林浩和夏微音保持距离。但他没有。他选择换到B座，紧挨着夏微音。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老板身旁紧挨着的女士，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自家老板。
林浩愣了两秒，默默把咖啡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尽量把自己缩成一条直线。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余总在整个车程里，视线从未离开过身旁那个僵硬的后背。
甚至在他低头看文档时，指尖无意识地了一下——那是他紧张到极致的习惯动作。
而余承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承认，他翻过的那一页文档，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不仅把脸狠命转向窗外，甚至连手里的咖啡杯都不敢再碰一下，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恼了这位正处于火山爆发边缘的顶头上司。
夏微音看着余承坐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以为他会质问她，会冷嘲热讽，甚至会当着助理的面让她难堪。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夏微音知道，余承就坐在她身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不敢转头，不敢去看他。她只能用力盯着膝盖上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是她刚从外地带回来的花材，为了赶在节后开业前准备好店里的花束，她提前两天结束了旅行，赶回江城。
她以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归程。
却没想到，会撞见余承。
从换座到列车即将到站，整整一个小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偶尔传来旅客的低语和广播的报站声，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夏微音将头偏向车窗，紧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害怕只要自己稍微分神，就会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余承也没有看她。
他重新拿起了那份文档，却再也没有翻过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本上，思绪却全被身旁那个僵硬的背影牵扯着。
她连呼吸都放得那么轻。
余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江城站……”
广播声终于打破了死寂。
夏微音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膝盖上的牛皮纸袋，准备起身。
可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小桌板。
余承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冷淡，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夏微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一声叹息。
夏微音擡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余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般。”他收回手，侧身让开，“走吧，夏小姐。”
他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夏微音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走出了车厢。
江城的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夏微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
余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
三年前，她留下分手短信那天，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夏微音知道，以后避免不了相遇了。
有些账，是时候该算了。
江城的出站口人来人往，喧嚣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夏微音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出租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像是终于找回了氧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傅，去南星街。”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车子汇入车流，将那个站在出站口、目光幽深的男人彻底甩在了身后。
同一时间，余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林浩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余总，车来了。”司机将迈巴赫停在路边。
余承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声音冷得像冰：“直接去分公司。”
那场长达一个小时的动车沉默，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克制。
回到分公司，余承把自己关在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全是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提着牛皮纸袋的女人。
三年了。
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以为自己在商海里厮杀，早已将那些风花雪月的软弱剔除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她当年那句轻飘飘的“我们不合适”，早就被他磨成了心底最坚硬的铠甲。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当他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植物清香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根本没有放下。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疯狂地往外涌。
他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记得她生气时喜欢咬下唇，记得她曾经趴在他胸口，一遍遍描绘着未来的模样。
余承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呼吸沉重。
他想起在动车上，她拼命盯着窗外，连呼吸都放得那么轻。她怕他，怕得要命。
为什么？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宁愿背负着背叛的骂名，也要决绝地离开他？
“夏微音……”
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发颤。
眼底的阴郁和不甘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偏执。
既然老天又让她出现在他的身边，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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