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二天下午。
南星街对面的写字楼顶层,余承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林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份文档:“余总,分公司开业花篮的事,我按您的吩咐,找了公司附近几家口碑不错的花店。”
他将一份供应商名单和花束样册放在办公桌上:“您看定哪一家?”
余承漫不经心地翻开名单,目光在上面的名字上一一扫过。
直到,他的视线骤然定格。
【半日花咖】。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牢牢按在那四个字上,好像要将纸张戳穿。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大学时期的某个周末,夏微音靠在他肩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轻声对他说:“阿承,等毕业了,我想开一家花店。
一楼摆满四季不败的花,二楼做咖啡店,三楼……我们自己住。”
他记得她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记得他们翻遍了字典,想了一整夜的名字。最后是他拍板决定的——“就叫半日花咖吧,偷得浮生半日闲,多好啊。”
余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的样子,可当那些旧日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拼凑在一起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从来没有忘。
“余总?”林浩察觉到他的异样,试探着开口,“您看选哪家?还是我再去别处找找……”
“不用了。”
余承合上样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这家。”
林浩愣了一下:“啊?就这家半日花咖?这家店规模好像不太够,但是……”“评价很高”不等后半句话说完。
“我说,就这家。”余承擡起眼,目光沉静,“走,去看看。”
林浩愣了一下:“啊?您亲自去?”
“怎么,不行?”余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从容地穿上,“走吧。”
南星街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
余承站在【半日花咖】的门前,那块原木色的招牌静静地挂在转角。
视线扫过玻璃橱窗里摆满的鲜花,最后落在了店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她真的开了这家店。名字,布局,都和他们当年规划的一模一样。
小长假的最后两天,店里员工都放了假。
夏微音提前回来,一个人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为节后的工作做准备。
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橱窗洒进来,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正低头修剪着一捧尤加利叶,昨天动车上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梦,让她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
余承站在门外看了她几秒,才推门走进去。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夏微音没有擡头,习惯性地迎客,“随便看,鲜花和咖啡都有。”
没有回应。
夏微音觉得有些奇怪,擡起头。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余承。
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茍,宽肩窄腰,整个人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他身后还跟着林浩。
夏微音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怎么来了?!
余承的视线扫过一楼摆满鲜花的店面,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小姐。”他开口,声音沉郁,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听说你这儿的花做得不错,我过来看看开业花束。”
夏微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余总客气了。那您先看看样册?”
“嗯。”余承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牢牢定在她脸上。
良久,视线越过她,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二楼能坐吗?”
夏微音愣了一下,点头:“可以的,余总请。”
余承带着林浩上了二楼。夏微音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二楼是咖啡区,布置得温馨雅致。
余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扫过墙上的装饰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他们当年一起挑的那款。
林浩上前点单:“给我们老板来一杯美式,不加糖。我要拿铁。”
夏微音拿着点单本的手猛地一僵。
美式,不加糖。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纸面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学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余承,最讨厌的就是美式。
每次她去图书馆自习,都会顺手给他带一杯,他总会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喝一口,然后抱怨说:“这也太苦了,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受罪的东西,居然还有人喜欢。”
他以前明明只喝加了两包糖的焦糖玛奇朵,连拿铁都嫌不够甜。
可现在,他却要喝最苦、最涩、不加一丝糖的美式。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曾经最厌恶的苦涩,变成了现在的习惯?
夏微音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竭尽全力咬住下唇,强压下那股莫名的酸涩,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好的,请稍等。”
一楼的柜台前,林浩正拿着一份文档,和夏微音确认着开业花篮的细节。
“夏小姐,余总对花材的要求比较高。”林浩翻到样册的某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您看,这个主花材的红玫瑰,能换成厄瓜多尔尔玫瑰吗?还有配叶,我们老板不太喜欢尤加利叶的味道,能不能换成银叶菊?”
夏微音微微一愣。
厄瓜多尔尔玫瑰,花头大、花期长,确实是高端开业花篮的首选。但银叶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大学的时候,余承就对尤加利叶的味道极其敏感,每次路过花店闻到那个味道,都会皱着眉头抱怨说像“风油精”。
夏微音迅速压下心头的异样,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当然可以。林助理放心,我会亲自挑选最新鲜的厄瓜多尔尔玫瑰,保证花篮的效果。”
“那就麻烦夏小姐了。”林浩合上文档,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吧台。温水、滤纸、深烘的咖啡豆。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浓郁的、带着焦苦味的咖啡液缓缓滴落。
夏微音盯着那杯漆黑如墨的液体,恍惚间觉得,这杯不加糖的美式,就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三年。
她的手有些抖,拉花的时候,图案歪了一点点。她盯着那个歪掉的图案,心里莫名地烦躁。
夏微音端着托盘走上楼梯,刚好听到林浩在汇报工作。
“余总,分公司开业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至于开业花篮……”林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标准的、公事公办的平稳,“我已经和这家店的老板确认过,他们能按时提供您要求的花材和布置。”
夏微音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林浩是个聪明人,没有在这种时候多嘴。
余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林浩,直直地落在站在楼梯口的夏微音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只有她能看懂的压迫感。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给夏微音听,“花新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夏微音握紧了托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知道,他在试探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咖啡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余总说得对。”
余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修长的手指端起骨瓷杯,低头抿了一口。他神色如常,宛如这苦涩至极的味道,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夏微音站在一旁,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很好。”他放下杯子,站起身,“那就按你说的办。开业那天,我要亲自验收。”
他带着林浩下了楼。经过夏微音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手艺退步了。咖啡拉花,歪了。”
夏微音浑身一僵。
余承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