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开业典礼当天,江城的天空难得放了晴。
写字楼大楼前的广场上花团锦簇,人声鼎沸。
豪车云集,媒体记者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整个场面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压迫感。
余承站在VIP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在玻璃之外。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四年前。
凌晨三点,星曜科技办公室只剩他这一盏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微音发来关心的消息:“还加班呢?”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你早点睡别等我了。”然后锁屏,继续敲代码。
第二天上午,内核算法重构项目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随后掌声雷动。
他走出会议室,在电梯里遇见一位平时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的高管。
对方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你叫什么来着?”
“余承。”他答得平静。
后来他成了技术主管,再后来,是江城分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
分手后的三年,他几乎把命交给了公司。最难啃的项目,他接;跨部门的烂摊子,他收拾。
某次跨国视频会议,对面是总部派来的外籍高管,一开口就是逼人的质问。
余承全程用流利的英语逐条拆解对方的质疑,语气平稳,逻辑严密,直到对方哑口无言。
会议结束,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江城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夏微音三年前发的那条消息——
“我们不合适。”
他没删。三年了,这条消息他看过无数次,每次看完,都会继续工作。
有人问他,二十七岁就坐到这个位置,到底图什么。
他从不回答。
只是每次加班到深夜,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心里某处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东西塌了,就再也撑不起来。
所以他只能往上爬。
爬得足够高,高到能俯瞰整座江城,高到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塌掉的地方填平。
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万家灯火,他才发现——高处,更冷。
“余总?”
助理林浩推门而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余承敛去眼底的晦暗,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外面的媒体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当了,就等您过去。”
“好。”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夏微音带着店里的两名员工——负责花艺的小苏和负责咖啡的露露,推着两辆摆满鲜花和咖啡的推车,准时抵达了现场。
“微音姐,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小苏紧张地拽了拽夏微音的衣角,小声嘀咕,“那个余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连市里的领导都来了。”
一旁的露露也忍不住探出头,压低声音说:“是啊老板,我刚才做咖啡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做错了一杯。而且……你觉不觉得,那个站在最中间、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长得……”
“别乱看。”夏微音低声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那捧最精致的白绿色系花束抱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怎么可能没看到?
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人簇拥着的男人,正是余承。
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当年在校园里的那份青涩与意气风发。
剪裁极佳的黑色高定西装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金丝眼镜下的眼眸深邃冷冽,举手投足间,尽是久居上位的凌厉与从容。
他是高高在上的余总,是大厂最年轻的高管。
“【半日花咖】的夏小姐来了。”
林浩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将三人引到了签到区,“夏小姐,您送的花篮和咖啡,余总看了非常喜欢。他特意嘱咐我,让您把东西送到VIP休息室。”
夏微音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员工推着车往电梯走。
路过主舞台时,余承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夏微音的心脏猛地一紧,她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不认识他,目不斜视地推着花车走过。
可就在她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秒,余承却突然停下了与身旁高管的交谈。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花车上摆放的咖啡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开口:
“花材很新鲜。只是不知道,这杯咖啡,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歪着拉花?”
夏微音推着花车的脚步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在试探她。
他在告诉她,他什么都记得,包括她昨天在他店里因为慌乱而拉歪的咖啡。
“余总,您看这个花篮的摆放位置可以吗?”林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场隐秘的交锋。
余承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疏离。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应对媒体的镜头。
夏微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眶的酸涩,推着花车走进了电梯。
VIP休息室,此刻正空无一人。
夏微音和小苏将推车推进去,刚把花束和咖啡一一摆放整齐,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余总好!”小苏和露露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紧张地打招呼。
余承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与夏微音送的花篮同色系的洋桔梗。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显然是刚结束楼下的剪彩仪式,上来到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你们先下去吧。”余承的目光淡淡扫过小苏和露露,语气平静,“我和夏小姐确认一下花材的细节。”
夏微音向两人点头道“你们先回吧,店里没人。”小苏和露露赶紧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夏微音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纽扣、朝她走来的男人,后背不由自主地粘贴了冰冷的墙壁。
“余总……”她强撑着最后的镇定,声音发紧,“花材的细节,林助理已经和我确认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嗓音哑得厉害,“是吗?”余承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深沉地锁住她苍白的脸。
夏微音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攥住。
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按在了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文档散落一地。
余承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余承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咬紧的唇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尾款,”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林助理会和你对接。”
这一句平淡到极致的话,反而让夏微音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她面前,连愤怒都要装得体面。
可他那得发白的指节,和他身后桌上散落的那些文档,都在无声地出卖他。
VIP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庆典音乐声,像是一场荒诞的背景音。
她咬住下唇,咬痕泛白。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滴在余承紧扣着她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她太疼了。不仅是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更是那颗被他亲手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
她多想大声告诉他,她这三年活得一点都不好;多想告诉他,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当她擡起头,通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余承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恨意时,她骨子里那股该死的自尊心,像一道坚硬的墙,紧紧地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能解释。一旦开口,她就会变成一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她不要他居高临下的同情,更不要他的怜悯。
“余承……”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花材没有问题。尾款……我会和林助理对接的。”
余承看着她这副宁愿流血也不肯低头的模样,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紧地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的隐忍,脑海里突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他们在一起的那两年,她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向他要过任何东西。
他送她昂贵的包包和首饰,她总是红着脸推拒,说“太贵了,我不要”。她身上穿的、用的,甚至给他买的那些昂贵的机械键盘和绝版球鞋,都是她自己省吃俭用的。
她那么骄傲,那么要强,自尊心强到连他多给她转一点生活费,她都要咬着牙退回来。
“……走。”
余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松开了手。
夏微音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扶住办公桌才勉强站稳。她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余承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秒,然后渐渐远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
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眸底暗潮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他想听她的解释。
只要她肯说一句“我有苦衷”,哪怕是最拙劣的借口,他都会信。
可她宁愿流泪,宁愿浑身发抖,也不肯给他一个台阶下。
“夏微音,你到底在逞什么强……”他低声喃喃,声音哑得发颤。
他知道她自尊心强。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自尊心,是她在这三年里,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不被彻底击碎的东西了。
——
门外,VIP休息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将里面的风暴彻底隔绝。
小苏和露露并没有像余承预期的那样乖乖下楼。两人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像两只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微音姐……怎么还不出来啊?”小苏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露露也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有余悸地小声说:“你没看到刚才余总的眼神吗?冷得像冰一样,感觉能把人冻死。而且……微音姐刚才进去的时候,脸色就不对,现在都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会不会是老板得罪了这位大客户,被骂了?”小苏急得直跺脚,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敲门,“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别别别!”露露一把紧紧拉住她,拼命摇头,“你疯啦?没听到刚才余总特意把我们赶出来吗?这时候你进去,万一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微音姐非把你开除不可!”
小苏被拉得一个趔趄,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微音姐平时那么温和,我刚才听到里面好像有摔东西的声音……微音姐会不会受委屈了?”
露露咬了咬下唇,眼神复杂地盯着那扇门。
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心思却比小苏细腻得多。
刚才余总看老板的那个眼神,她总觉得不像是单纯的“甲方刁难乙方”。
那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压抑的怒火,有失而复得的偏执,甚至……还有一丝连余总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痛。
“再等等吧。”露露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安慰小苏,“微音姐那么聪明,她肯定能处理好的。我们就在这里守着,等她出来。”
小苏只能点点头,两人像两个尽职的保镖,在走廊里焦灼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了,夏微音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通红,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但她走得极稳,背脊挺得笔直,就像刚才在里面经历的那场撕心裂肺的交锋,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觉。
“微音姐!”小苏立刻迎了上去,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你……”
“没事。”夏微音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能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走吧,回去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休息室,径直走向了电梯。
小苏和露露对视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谁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能默默地跟在老板身后,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