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当晚,【半日花咖】。
店里已经打烊,小苏和露露早就下班了。夏微音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咖啡区,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闺蜜李念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夏夏,你还好吗?我下班了,马上到你店里。】
不一会,店门被推开,李念带着一身夜风走了上来。
看到夏微音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李念心疼地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夏夏……”李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见到他了?”
夏微音把脸埋在闺蜜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决堤,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李念的衣襟。
“念念……”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他恨我的……我当初一句话也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就走了,他肯定恨我什么都没告诉他……”
李念紧紧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当时能怎么解释?”李念气得声音发抖,“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你难道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吗?!”
夏微音把脸埋在闺蜜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决堤。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妈死了”,想说“我爸把我妈打进医院的那天晚上,也差点把我一起打死”,想说“我删掉他联系方式的时候,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
可这些话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念念,我好累。”
李念紧紧抱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像以前那样,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夏微音闭上眼睛。她不能告诉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在医院太平间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把父亲送进了精神病院,然后回到公寓,把余承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掉。
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发了一条分手消息。删除。关机。
一气呵成。没有回头。
李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太了解夏微音了。
从高中同桌到大学校友,她们亲密无间。
当年夏微音家里出事,是李念陪着她熬过了最黑暗的那一周。
她亲眼看着夏微音在太平间里哭到晕厥,亲眼看着她把那个烂透了的父亲送进精神病院,亲眼看着她咬着牙,把余承的联系方式一个个删除。
“好,不说,我们不告诉他。”李念擦掉眼泪,轻声安慰,“微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靠自己的本事开了这家店,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夏微音靠在闺蜜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敢告诉余承,她的家庭多么不堪——那个永远散发着刺鼻酒气、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的父亲,还有那个为了护住她,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在绝望中无力反抗的母亲。
她怕余承知道后,会用那种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宁愿他恨她的绝情,恨她的不辞而别,也不要他的同情。
李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夏夏,那不是你的错。你妈已经走了,你也把你爸送进了医院,你做得够好了。”
夏微音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擡起头,看着闺蜜,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念念,他今天问我当初为什么走。”
李念急了,她知道夏微音肯定没告诉余承,不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真不打算解释了吗?他这三年应该也不好过,你还要让他继续恨你?”
“恨比同情好。”夏微音轻声说,“同情会让他觉得亏欠我,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帮我。我不需要他帮。”
李念愣住了。
她看着夏微音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李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宁愿让他一直恨你的不辞而别,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你妈死了,你爸是个酒鬼,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夏微音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那么干净,那么骄傲。”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应该在阳光下,在最好的公司里,做最厉害的项目,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而不是……被我拖进泥里。”
李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夏微音靠在闺蜜怀里,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把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李念轻轻拍着她的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时候,夏微音刚发完那条分手短信,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李念至今都记得,余承找到她时的那副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余承那么狼狈。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在江城十一月的冷雨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头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额角上,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找到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近乎卑微地恳求:“李念,音音她到底去哪了?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去找她……”
李念看着他,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多想告诉他,夏微音只是被她妈妈的车祸、被她那个烂透了的爸爸拖进了地狱。
可是,她不能。
她想起夏微音在太平间里的样子,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
于是,李念咬着牙,硬生生地把所有真相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余承,用最冷漠的语气说:“余承,你别找了。夏夏她让我转告你,以后别再联系了。”
她清楚地记得,余承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站在雨里,直直地盯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熄灭。
他没有再问一句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从那以后,余承再也没有相信过她的“绝情”。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有时候是在大学食堂的门口,有时候是在她下课必经的林荫道上。
他总是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李念,她到底在哪?她是不是出事了?”
李念只能守住那个秘密,一次又一次地用最冰冷的话语将他推开。
就这样,一直找到李念大学毕业,一直找到余承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潭死水。
李念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哭得睡着的夏微音,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余承今天见到夏微音,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知道,这场迟到了三年的重逢,注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
而她,只能守在这里,陪着夏微音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