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次日清晨，江城的阳光通过云层，将南星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夏微音起得很早。
昨晚那场几乎要将她灵魂抽干的痛哭，似乎把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软弱全都宣泄了出去。
当她再次站在镜子前时，眼底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红血丝，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平静。
生活还要继续，花店还要开。
【半日花咖】虽然不大，但在这条街上已经小有名气。
开业这半年来，夏微音凭借着极高的审美和精湛的花艺搭配，加上每天清晨亲自去花市挑选的新鲜花材，很快就成了附近居民和白领们的心头好。
清晨九点，小苏和露露准时到店，三人默契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微音姐，今天有好多预定要处理呢。”小苏一边熟练地修剪着尤加利叶，一边翻看着平板上的订单，“附近那几家写字楼的公司，最近团建，都点名要咱们家的花。”
“嗯，按顺序排好。”夏微音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专注地包装着一束香槟玫瑰。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余氏集团总裁办的助理，林浩。
林浩今天穿得极其精神，脸上挂着那种“打工人专属”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其实早就到了，但为了显得自然，特意在门外溜达了两圈才进来。
“夏老板，早啊。”林浩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店里，“是这样，我们分公司刚开业，今天下午想订一批下午茶，不知道您这边方便接单吗？”
小苏和露露对视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大单子！
夏微音擡起头，看到林浩的那一瞬间，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太清楚林浩是谁了——他是余承的助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林助理，麻烦把具体的预算和口味要求发给我，我下午两点前安排送达。”
林浩看着夏微音，笑得一脸诚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夏老板，为了方便以后对接清楚，方便加个您的微信吗？”
夏微音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擡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浩。
表面上看，她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的老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抗拒。
加微信？她目前可就只有一个微信，没有工作微信。
她不想加。
但理智很快压过了情绪。
这单子，是她店里目前最大的客户。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把生意往外推。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和抗拒尽数掩去。
“当然可以。”
夏微音放下手里的剪刀，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拿起手机，调出二维码递了过去，声音清冷而客气：“林助理，请扫吧。以后工作上的事，随时联系。”
“工作上的事”。
她刻意在这五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不动声色地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提前划清了界限。
林浩看着夏微音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谨模样。
“滴”的一声，林浩顺利加上了好友。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底——这根本不是工作微信，而是夏微音的私人微信。
朋友圈没有设三天可见，里面干干净净，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好的夏老板，口味和预算我整理好马上发您。下午见！”林浩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出了花店，脚下的步子几乎要飞起来。
林浩一路小跑回星曜科技，推开余承办公室的门时，连呼吸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余总！办妥了！”林浩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我不仅接了下午茶的单子，还成功加上了夏老板的微信！”
余承原本正低头看着文档，听到这话，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擡起头，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语气依旧维持着老板的威严：“加个工作微信而已，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余总，您不知道！”林浩凑近了些，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递到余承面前，语气里满是“快夸我”的得意，“您看，我刚才看了一眼，那不是工作微信，是夏老板的私人微信！她朋友圈都没屏蔽我，里面全是生活记录！”
余承的视线投向林浩的屏幕上。
最新的一条，是夏微音今天早上发的。
一张带着露水的洋桔梗特写，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今日上新。”
再往下翻，是国庆小长假的照片。
她穿着柔软的米色针织衫，站在一片金黄的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透着一种轻松而自由的惬意。
再往下，是偶尔掺杂着的一两条花咖的新品展示和周末的促销活动。
每一条都很简短，每一条都很生活。
余承盯着那些照片，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三年了。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看到她的生活。
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只言词组，不是从调查报告里冰冷的文本，而是她亲手记录的、带着温度的日常。
“干得不错。”余承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
林浩立刻挺直了腰板，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貍：“为老板分忧，是我应该做的！那……下午的下午茶，还是我亲自去取？”
“嗯。”余承把手机还给林浩，重新低下头，假装看文档，但翻过一页纸的速度明显快了些，“顺便问问她，最近店里有没有什么新上的花。”
“好嘞！”林浩正准备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余承却突然叫住了他。
“手机留下。”
林浩一愣，下意识地把手机放在了办公桌上。
余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那块亮着的屏幕上。
“出去吧。”
林浩反应极快，立刻心领神会，连个“是”都没敢多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余承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部还带着林浩体温的手机。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指尖轻轻滑动，开始从头翻看夏微音的朋友圈。
他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朝圣。
在一年前，他看到了她发的一条新动态。
【历时六个月，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天地。】
配图是【半日花咖】刚装修完的照片。
没有精致的滤镜，只有满地的木屑和油漆桶，但照片正中央，摆着一束她亲手插的、生机勃勃的洋桔梗。
余承的目光微微一凝。
半年前才开业，选址装修花了六个月……也就是说，她是在一年以前，就开始筹备这家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继续往上滑，试图寻找她更早的痕迹。
一年前偶尔有四五条，都是深夜发的。关于加班。
【凌晨两点半的江城，云图的灯比星星还亮。】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表格。
【连续加班第二十天，终于拿到了这个月的绩效。】配图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和一张深夜空荡荡的工位照，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
余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图科技是江城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巨头，以高压、高回报和近乎变态的加班文化闻名。
分手后，她向学校提出了延毕。当时他以为她是不想面对他，是在逃避。
延毕半年后，她顺利毕业，没有选择轻松的工作，而是直接进了江城最卷、加班最疯狂的云图科技。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把自己钉在工位上，疯狂地赚钱。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配图，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终于，在两年半前，他看到了她发的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深夜的街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配文是：【终于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一切，终于要沿着好点的方向继续了。】
“沿着好点的方向继续了……”
余承低声念出这句话，嗓音粗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太了解她了。
她从来不会把伤口扒开给别人看。
这句轻描淡写的“最难的日子”背后，是她咽下了多少血泪，才勉强拼凑起这个破碎的自己？
余承的手指微微发颤，继续往下翻。
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所有的鲜活、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余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斜对面的【半日花咖】正亮着的灯光。
他看着那片光，像是在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却又随时会再次消失的梦。
“夏微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逃了。
哪怕她竖起一千道墙，他也要一道一道地拆掉。
然后，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