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微音刚准备把锅放下就关门。
可就在她侧身的那一瞬间，余承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客厅正对面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整面拍立得照片墙。
虽然上面有很多空荡荡的相框，但在最中间的位置，却挂着一张极其醒目的照片。
照片里，是漫天绚烂的极光。
夏微音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红色的针织帽，正笑得眉眼弯弯地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而那个男人，正低头吻着她的额头。
那是四年前的冬天，他们去看雪时拍的照片。
那是他们分手前，最后一次旅行。
余承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怎么会忘记？
那天在冰天雪地里，她冻得鼻尖通红，却非要拉着他拍这张照片。
她说，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哪怕以后走散了，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起他有多爱她。
原来……她带走了这张照片。他一直以为丢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放下。
“夏微音。”
余承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得可怕。
没等夏微音反应过来，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即将关上的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新推开。
余承迈开长腿，毫不客气地跨进了这个他三年未曾踏足的空间。
“余承！你干什么！”夏微音惊呼一声，想要去拉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余承没有理会她的挣扎，他径直走到那面照片墙前，擡起手，指尖颤抖地抚上了那张合照。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寂，又那么执拗。
“这就是你不想让我进来的原因？”余承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力地盯着夏微音，眸色深沉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楚和疯狂，“可是夏微音，你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夏微音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自己，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承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音音……”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骗了我三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余承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疯狂。
“夏微音……”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痛楚。
夏微音整个人僵直地站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
她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与冷冽香水的气息，眼眶酸涩得发疼。
余承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他想问当年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想问她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她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可是，当他低下头，目光再次扫过照片墙上那张在雪景下笑得毫无防备的照片时，那些翻涌到嗓子眼的质问，突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按住了。
他太清楚她了。
夏微音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也倔强到了极点。
如果她现在不想说，那他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撬不开她的嘴。
逼她撕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只会把她重新推回那个冰冷的壳子里。
余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掠过的暗色和不甘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他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客厅里昏暗的光线让夏微音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
“夏微音，我不问了。”
余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擡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她的眼角，抹去了一滴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眼泪。
他的动作那么轻，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以前的事，我不逼你说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春水，“等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夏微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刚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地处理完一场巨大的危机，明明眼底还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血丝，可此刻，他却愿意为了她，收起所有的锋芒和逼迫，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安静地等她。
“……余承。”夏微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安心的笑意。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也没有再试图探究这个房间里更多的秘密。
他端起那个她随意放在桌上沉甸甸的铜锅，走向厨房的方向。
“锅我帮你放厨房，”余承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早点睡。明天见。”
“吱呀——”
房门被轻轻关上。
夏微音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照片墙上那张在极光下相拥的照片，又看了看厨房紧闭的门。
她知道，横在他们之间三年的那堵坚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余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道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夏微音紧绷到极致的肩膀，才终于颓然地垮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拼命地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指缝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谁说忘了？
这三年里，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她骗了所有人，甚至骗了自己。
她以为自己躲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只要不去听、不去看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就能把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去连根拔起。
可是没有用。
她每天醒来，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依然是他；她看到路边盛开的洋桔梗，会下意识地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她甚至在这三年里，固执地保留着他们所有的习惯，固执地……爱着他。
她不是不想说，她只是怕。
怕自己一旦开了口，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怕自己一旦承认了，就会彻底失去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可是今晚，当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用那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眼神看着她，用沙哑的声音说出那句“我不问了，我等”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座冰山，轰然倒塌了。
——
与此同时，江城的另一边。
余承没有回他在市中心的那套大平层，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他名下另一套位于半山腰的别墅。
这套别墅是他三年前亲手设计的，原本，是打算作为他们的婚房。
可是后来，夏微音消失了。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他径直走到二楼的起居室。
房间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余承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壁灯瞬间亮起，照亮了整面墙。
那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墙。
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他们从大学恋爱的照片。
有他们在图书馆里各自看书的抓拍，有她在操场上给他递水的瞬间，有他们第一次去海边，她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余承静静地站在照片墙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笑脸。
他的手指颤抖着，停留在了一张两人毕业照的合影上。
照片里，他穿着学士服，而她正踮起脚尖，偷偷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他在这边为了星曜科技拼杀，为了找回她几乎耗尽了心血。
而她，却一个人躲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守着这些褪色的照片，熬过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夏微音……”
余承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厉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战略，大错特错。
他以为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只要他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就会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她是在赌气，是在惩罚他。
可是今晚，当她牢牢地护着那个房间，当她宁愿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委屈也不肯对他吐露半个字的时候，他才明白——
她不是赌气，她是在害怕。
她怕他，怕这段感情，更怕她自己。
逼她，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夏微音，你不是喜欢躲吗？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躲藏的机会。
我要一点一点地，把你重新嵌进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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