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天清晨,夏微音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夜被余承抱得太紧留下的红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昨晚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梦,但那些痛楚、那些眼泪、那个男人滚烫的呼吸,全都真实得可怕。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通过云层洒进来,照在楼下那条熟悉的南星街上。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斜对面,写字楼一楼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正穿过清晨的薄雾,直直地望向三楼的窗户。
是余承。
夏微音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是在等她。从昨晚到现在,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给她留。
夏微音深吸了一口气,将窗帘重新拉开。
她站在窗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与他对视。
余承看到她的身影,眼底立刻泛起一丝笑意。
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早安。
夏微音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等她收拾妥当,拎着包走到一楼时,余承刚好从斜对面过马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早。”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羽毛扫过耳膜。
夏微音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有事吗?”
“早餐。”余承把纸袋递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知道你不爱吃早餐,但是也得吃。”
他知道她不吃早餐。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不爱吃早餐,不管早起晚起都一样,胃早就养坏了。
那时候余承为了哄她吃一口东西,能变着法子折腾。今天做日式茶泡饭,明天买巷口的生煎包,后天甚至能为了她一句“想吃甜的”,凌晨五点去排队买刚出炉的菠萝包。
夏微音没有接。她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余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想每天给你送早餐,想每天接你下班,想每天看着你。”
夏微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
“还有,”余承打断她,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道红痕上,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暗涌,“我想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夏微音握紧了手里的包,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夏微音别过头,不想看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声音冷了几分:“我不需要。”
“收下吧。”余承没有强塞,只是将纸袋放在了花店门口的置物架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这家的小笼包要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你胃不好,别吃硬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过了马路,回到了斜对面的大楼里。
夏微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置物架上的纸袋。热气通过纸袋渗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葱油香。那是她以前最爱的味道。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拎起了袋子。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余承真的说到做到。
他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而是变成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每天早上九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送各种各样的早餐。
周一是巷口的生煎包,周二是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周三是一杯热牛奶配可颂……
夏微音从一开始的冷脸拒绝,到后来的沉默收下,再到偶尔会在他转身离开时,低声说一句“谢谢”。
余承从不贪心。
他送完早餐就走,绝不多停留一秒,绝不给她任何压力。
他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周末的【半日花咖】确实热闹。
十月底的江城,初秋的微凉已经顺着窗缝渗了进来。
一楼的花架间,几个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新买的洋桔梗拍照打卡;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对情侣正低声细语,桌上摆着刚买的花束和两杯拿铁;吧台旁,还有几个带着笔记本电脑的自由职业者,正戴着耳机安静地敲着键盘。
店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夏微音挽着袖口,正蹲在花架前,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批新到的尤加利叶。
周末的订单比平时多了一倍,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但她的动作虽然忙碌,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些花枝上。
因为从半小时前开始,她就感觉到二楼传来若有若无的目光。
准确地说,是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夏微音最喜欢的角落,视野极佳,通过二楼明净的落地窗,刚好能将一楼花店的全貌尽收眼底。
而此刻,那个位置正被一个极其惹眼的男人占据着。
余承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咖色长款风衣,里面搭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薄毛衣,领口微微贴合着他修长的脖颈。
他整个人慵懒地陷在柔软的沙发椅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
他的视线穿过二楼的落地窗,直直地投向一楼花店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夏微音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余承就在那里。
这个男人不仅是在追她,甚至连她这栋楼的“地盘”都不放过。
她故意不去擡头看他,假装全神贯注地修剪着花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得平稳。
但她知道,自己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会让二楼那个男人觉得更有趣。
与此同时,咖啡吧台后,正擦拭着意式咖啡机的露露,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给客人包花的小苏,压低声音问道:“微音姐明明都忙成那样了,余总怎么还在楼上干坐着啊?那杯美式都快化完了,他怎么一口都不喝啊?”
小苏是个外向的性子,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八卦之火。
她一边麻利地给客人打包,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露露往窗边看,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你懂什么呀!这就叫‘无声胜有声’!你没发现吗?余总今天连手机都没掏出来过,这哪是来喝咖啡的,这分明是在‘守株待兔’!你看他看微音姐那眼神,啧啧,简直比咱们店里的焦糖玛奇朵还甜!”
露露偷偷瞥了一眼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像个痴情种的男人,又看了看楼下明明察觉到视线却还要故作镇定的夏微音,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两个人啊,真是明明互相在意得要命,却还要互相拉扯。
“可是……”露露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微音姐看起来好像有点抗拒,余总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
“哎呀,你不懂!”小苏翻了个白眼,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微音姐那就是嘴硬!你没看她刚才修剪花枝的手都停顿了吗?这就叫‘心乱了’!余总这招‘温水煮青蛙’,我看微音姐撑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露露被小苏说得脸一红,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擦着杯子,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看戏的弧度。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上传来。
夏微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
余承迈着长腿,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逆着光,身形挺拔修长,深咖色的风衣随着他的走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这件带着淡淡烟草与雪松气息的外套,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深秋独有的沉稳与柔和。
“夏老板,”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笑了一声,嗓音里藏着笑意。“忙了一上午,连头都不擡一下,是在躲我吗?”
夏微音终于擡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余总说笑了。我只是在忙店里的生意,没空理会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余承挑了挑眉,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花架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凑近了她几分,风衣上沾染的初秋微凉与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我居然沦落到‘闲杂人等’的行列了?”
夏微音看着他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心底那阵剧烈的悸动。
她的视线穿过这些热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二楼那个最显眼的角落。
那里,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正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水渍,连碰都没人碰一下。
夏微音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记得很清楚,自从他们重逢后,余承的助理林浩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无意”提起,说老板这几年雷打不动,只喝不加糖的美式。
但夏微音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大学时期的余承,根本不爱喝这种苦到骨子里的咖啡。
那时候,他是计算机系的天才学长,向来对什么都不上心。
而她为了争取奖学金,主动当了辅导员的小助理,没日没夜地整理文件、核对数据。
余承也是辅导员的助理,从那时起,他们的交集便如影随形。
她熬夜赶报表,他就坐在对面陪她敲键盘;她忙得顾不上吃饭,他就会“顺路”带一份热腾腾的饭菜放在她桌角,淡淡地说一句:“辅导员让我看着你,别饿坏了身体。”
那时候的他,虽然清冷,却会在她熬夜时,偷偷给她点一杯加了双份糖和奶的热可可。
可这三年,他失去了她,便也习惯了用这种苦味来麻痹自己。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碰都不想碰一下那杯美式的男人,夏微音突然意识到:他不想再喝美式了。
“余总要是觉得委屈,”她淡淡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弧度,试图掩饰心底的波动,“可以下楼。我们花店不接待在咖啡店里偷窥花店老板的客人。”
余承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注意到她脸颊泛红,声音放柔了几分:“我只是想看看你。你在楼下忙,我在楼上看着,觉得很安心。”
夏微音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与别扭:“无聊。”
“嗯,是挺无聊的。”余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随即微微倾身,凑近了她几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暗哑与执拗,“但如果是看着你,就不无聊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锁住她的眼睛:“而且,这杯美式太苦了。我现在……不想再喝了。”
夏微音握着剪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这个男人不仅在行动上纠缠她,连这种微小的生活习惯都在向她妥协,都在向她证明他的决心。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花店里依旧人来人往,有客人轻声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暗流涌动的一切。
夏微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修剪好的尤加利叶放进水桶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那就不喝了。”
余承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好。”他低声应道。
夏微音轻轻放下手里的剪刀,直起僵硬的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她擡起头,眼神清冷如冰,但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雾:“余承,如果你只是想在我的店里看着我,那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这里是花店,不是观景台。”
余承看着她,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亮。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沉重的剪刀和水壶,语气里满是宠溺与认真:“好,我不看了。”
她别开视线,试图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几束花要赶着给客户送过去。”
他并没有让开路,反而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指上,声音放得更轻了,“先让我帮你洗洗手,好不好?”
夏微音的心猛地一跳。
余承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来:“送花不急。先把手洗干净,别把泥蹭到花瓣上。”
见她还在犹豫,余承微微倾身,眼底的笑意敛去几分,化作深沉的认真:“因为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不想再错过你第二次。”
夏微音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花店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腹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搓着指缝间的泥渍。
洗完之后,他随手抽出一张纸巾,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擦干。
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屏幕上,是早已调出的微信二维码。
“音音,”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却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加个微信吧。以后你要是店里缺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夏微音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又擡眼看了看他深邃的眼眸。
她知道,这哪里是为了什么“帮忙”,他分明就是想重新挤进她的生活里。
沉默了两秒,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他的二维码。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那是一张背影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正站在一片蔚蓝的海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是几年前他们一起去海边旅游时,她随手帮他拍下的。
夏微音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一直用着这张微信头像。
看着微信添加成功的界面,余承眼底的笑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收回手机,目光炽热地看着她,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既然加上了微信,那晚上赏个脸,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