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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心烬_第9章 余烬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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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烬未冷

余烬未冷

天边那一线蓝渐渐洇开,像一滴天青釉落进清水里,从边缘向中心层层晕开。

龙窑废墟上的青烟被晨曦染成淡金色,覆在断壁残垣上,像给一座死去了二十年的窑,重新上了一层薄釉。

萧烬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节上的陶工之茧贴着她的掌心,粗粝而温热。他替她包扎伤口的帕子已经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素白的绢面上洇出一朵歪扭的花,像谁随手在坯胎上画了一笔没烧熟的釉里红。

"能走吗?"他问。

沈青釉试着动了动膝盖,龙窑废墟的砖石硌得骨头发酸,但还能撑住。

她点点头,却在他松手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萧烬的手臂立刻横过来,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掌隔着单薄的春衫贴在她腰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层叠一层晕染开来,像年轮一样让人深陷。

"背上的伤……"她想起他冲进火海时,横梁砸下来的那一声闷响。

"不碍事。"他说,却已经微微弯了腰,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御窑厂的马车停在龙窑外三里,孙泉应该等急了。就是你考御窑厂那日见过的姓孙的笔贴士的家仆,御窑厂的马车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在管。"

"孙大人知道你来?"

"他不知道我是谁。"萧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只知道,把桩师傅胡家旺的远房侄子,是个爱管闲事的愣头青。"

沈青釉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那日我在御窑厂考试,引我去考场的那个年轻人——"

"是我。"

"给我送饭的——"

"也是我。"

"考场上那个替我捡笔的……"

萧烬侧过头看她,晨曦落进他黑眸里,像两丸将熟的釉料:"沈姑娘,你以为一个督陶官,是如何在谢氏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

沈青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件层层叠叠的瓷器,剥开一层釉,下面还有一层胎,再剥一层,又是另一道纹饰。她以为她认识的是御窑厂高高在上的督陶官,却原来,她早在踏进御窑厂前,就已经见过那个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把桩师傅了。

龙窑废墟外是一条蜿蜒的碎瓷道,路两旁堆满了历代废弃的瓷片,青的、白的、影青的、霁蓝的,像一条被时间碾碎的星河。

晨露未晞,瓷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无数细小的骨头上。

萧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替她避开尖锐的碎碴。他的手臂仍横在她腰后,不是揽,是护,像护着一件刚出窑的薄胎瓷,怕风大了,怕地不平。

"你母妃……"沈青釉开口,又顿住。她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些前朝的往事像龙窑深处的火,碰不得。

"母妃姓谢。"萧烬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道釉料的配方,"谢氏的谢。先帝驾崩那年,我指的是我父皇,她自请入尚瓷局监烧天青釉,不是奉旨,是避祸。改朝换代作为尚瓷局女官竟也留了下来,谢氏要她死,她偏要活,还要活出个名堂来。"

沈青釉脚步微顿。谢氏——那个把持御窑厂二十年的谢氏,那个在景德镇只手遮天的谢氏,原来竟是他的外家。

"所以她让你去找沈家的人,"沈青釉轻声说,"不是因为天青釉是贡品,是因为……"

"是因为你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萧烬接道,"他们一起烧了三年窑,一起试过四百七十二种配方,一起在龙窑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她说过,沈砚之这个人,烧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谢氏的人没有,皇室的人也没有,只有真正爱瓷的人才有。"

沈青釉的心口忽然一酸。她想起父亲断掉的两根手指,想起他晚年总是摩挲着那截断茬,想起他说"青釉,天青釉不是釉,是命"时的眼神。

"你父亲逃出景德镇后,母妃把最后一片残片封进了密室。"萧烬继续说,"她本可以一起逃,但她没有。她说,她若也走了,谢氏就会知道天青釉的配方还在,就会追杀沈家到天涯海角。她留下来,是为了替你们争取时间。"

"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死了。"萧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谢氏给她安了个'监烧不力,畏罪自尽'的罪名,把她烧而未成的残片扔进龙窑烧了三天三夜。他们以为烧干净了,却不知道,母妃早把真正的配方,按照你父亲教给她的方法封进了瓷胎。"

沈青釉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萧烬。晨曦已经大亮,金色的光瀑从东边的山坳里倾泻下来,将整条碎瓷道照得通明。

她看见他眼角那道细疤,看见他瞳孔深处两簇将熄未熄的火,看见他嘴唇抿成的一条线,像刀刻的,像窑裂的。

"所以你当了督陶官,"她说,"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守着龙窑,守着密室,守着母妃没做完的事。"萧烬说,"也是为了等。等一个能让天青釉活过来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像窑火一样烫,又像釉色一样深:"我等了二十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把桩师傅到督陶官。我每升一级,就离谢氏的内核近一步,就离龙窑的秘密近一步。我查过御窑厂三十年的账目,翻遍每一道贡瓷的呈报,在每一座废弃的窑址里找过母妃留下的记号。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珠山脚下捡到那片试烧片——"

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瓷片,釉色天青,像雨后的天空,像将醒的梦。瓷片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指痕,向内扣着,是沈家拉坯的手势留下的。

"我顺着这道指痕,"他说,"找到了霁月堂。找到了你。"

沈青釉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瓷。釉色温润,像活的一样,在晨光里微微流转。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四更的院子,想起油灯下那坨高岭土,想起自己坐在窑门口无声地哭——原来那时候,墙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你看了三天。"她说。

"我看了三天。"他说,"第一天,你在拉坯。第二天,你在修坯。第三天,你烧废了一窑天青釉,坐在窑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进去,但我不能。我是把桩师傅胡家旺的远房侄子,是个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粗人。我怕吓到你,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怕谢氏的人跟着我,找到你。"

沈青釉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脸去,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晨风吹过碎瓷道,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无数瓷器在低语,像二十年前龙窑里那场大火,余烬未冷。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从把桩师傅,变成督陶官的?"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收起那片瓷片,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景德镇四面环山,像一座巨大的窑,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烧着,熬着,等着出窑的那一天。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谢氏把持朝政。"他说,"新帝登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督陶官,来替他把控御窑厂——因为御窑厂不只是烧瓷的地方,是谢氏的银库,是前朝旧臣的命脉,是天下瓷器定价的枢纽。新帝要动谢氏,必须先动御窑厂。"

"所以新帝找到了你。"

"新帝找到了我。"萧烬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派人去龙泉窑找我,说只要我肯回京,就给我督陶官的印信。我说,我要先回景德镇,在御窑厂做三年把桩师傅。他问我为什么,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釉,黑眸深不见底:"我说,我要先学会烧瓷。一个不会烧瓷的督陶官,管不住御窑厂的那群老狐貍。更重要的是,我要在御窑厂找到母妃留下的东西,找到沈家的人,找到让天青釉重新活过来的法子。"

"新帝答应了?"

"新帝答应了。"萧烬说,"但他也派了人盯着我。孙笔贴士,就是他派来的。"

沈青釉一怔:"孙笔贴士是新帝的人?"

"孙笔贴士是新帝的人,也是我的人。"萧烬说,"他在御窑厂当了十年笔贴士,熟悉每一条暗道,每一个作坊,每一个人的底细。我升督陶官那天,他第一个来贺,说'大人,这御窑厂的水,比看上去的深'。我说我知道。他说'大人知道就好,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了'。"

晨风吹动路旁的野草,碎瓷道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萧烬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马车来了。路上我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