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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心烬_第10章 以何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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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以何身份

以何身份

不远处一辆青布马车徐徐行驶过来,没有徽记,没有灯笼,像景德镇街头最常见的货郎车。

赶车的是个老汉,草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见他们过来,也不说话,只是跳下车,掀开帘子。

车厢里铺着粗麻布,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湿布封着,隐隐散出药香。萧烬先扶沈青釉上车,自己才弯腰进去。

车厢狭小,两人膝盖抵着膝盖,肩挨着肩,像两只被装进匣子的瓷器,不得不贴在一起。

"你的背……"沈青釉又想起他的伤。

萧烬已经从陶罐里挖出一块黑乎乎的药膏,递给她:"替我敷上。"

他转过身,解开外衫。

沈青釉的呼吸一滞——他的后背上一片狰狞,从肩胛到腰际,全是伤后留下的疤痕,层层叠叠,像窑壁上烧结的旧釉。最新的一道伤在右肩,红肿翻卷,是昨夜横梁砸的。

"这些是……"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

"旧伤。"萧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在车厢的颠簸里,"龙泉窑塌的时候烫的,德化窑炸的时候崩的,在御窑厂当把桩师傅,被火刺燎的。习惯了。"

沈青釉的眼眶又热了。她接过药膏,轻轻按在他背上。萧烬的脊背猛地一僵,却没有出声。

药膏是冰凉的,带着薄荷和地榆的苦香,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血和汗的咸涩。两种温度在他背上交融,像釉料遇上窑火,像生胎遇上素烧。

"你母妃……"她轻声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车厢颠簸了一下,萧烬的背脊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妃不爱说话。她在尚瓷局的时候,每天只穿青色的衣裳,因为她说,天青釉的颜色,是这世上最干净的颜色。她烧瓷的时候,会哼一首歌,是江南的采茶调,我到现在还记得调子,却记不得词了。"

"她……对你好吗?"

"好。"萧烬说,"她教我认釉色,教我辨火色,教我在瓷胎上刻暗记。她说,烬儿,你要学会在瓷里藏东西,因为瓷比人活得久。人死了,瓷还在,瓷里的秘密,就还在。"

沈青釉的手指停在他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这道呢?"

"这道……"萧烬的声音忽然低了,"是母妃留下的。"

沈青釉一怔。

"新帝初登基时,先帝病重,谢氏的人冲进尚瓷局。母妃把我塞进龙窑的暗道里,然后她封了暗道,自己迎了出去。我趴在暗道里,听见她的声音,听见瓷片碎裂的声音,听见……"

他没有再说下去。车厢里只剩下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瓷道的咯吱声。沈青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像抚过一件开片的瓷器,裂纹里藏着二十年的风雪。

"是什么纹样?"她问。

萧烬侧过脸,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瓷片,比之前的试烧片大些,胎质细腻,釉色月白。瓷片的背面刻着一道细线,像云,像水,又像一缕烟。

"母妃说,这叫'雨过天青'。"他说,"不是釉色,是纹样。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暗记,只有沈家的人,才能看懂。"

沈青釉的指尖触到那道刻线,忽然一颤。她认出来了——这是沈家"霁月堂"的堂号纹样,是父亲教她刻的第一道暗记,是她在每一件自己烧的瓷器底部,都会悄悄留下的印记。

"你母妃……"她的声音发颤,"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沈家的暗记?"萧烬接过她的话,"因为你父亲教她的。他们一起烧窑的三年,她不止学会了烧天青釉,还学会了沈家所有的暗记。她说,这是信物。是沈家和她之间的,信物。"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沈青釉向前倾去,额头抵在萧烬的背上。他的皮肤是烫的,像刚出窑的瓷器,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肩胛的疤痕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萧烬,"她哽咽着说,"你找了二十年……"

"我找了二十年。"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京城到景德镇,从把桩师傅到督陶官。我换过七个名字,住过十三座窑口,烧废过四百多窑瓷器。我曾在德化的瓷片堆里翻了三天三夜,曾在龙泉的窑址上守了整整一个冬天,曾在景德镇的每一条巷子里,喊过'沈家'的名字。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珠山脚下,捡到了这片天青釉的试烧片。"

他转过身,看着她。车厢狭小,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药膏的苦香和松柴的焦香。

"然后我看见了你。"他说,"凌晨四更,一盏油灯,一坨高岭土。你的手腕转得很慢,慢得像在画一道符。我忽然觉得,我找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天青釉,是为了……"

他停住了。马车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得像瓷磬相击。

"是为了什么?"沈青釉问。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曦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在拂去瓷胎上的浮灰。

"是为了,"他说,"在火海里,找到有一个人,不逃。"

马车在御窑厂后门停下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珠山的山顶。

萧烬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后门是个小角门,守门的侍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见他们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行礼:"大人。"

"嗯。"萧烬淡淡应了一声,"去叫孙笔贴士来,就说……就说胡家旺的远房侄子,把沈姑娘送回来了。"

侍卫又愣了愣,却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沈青釉这才注意到,御窑厂的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暗。巷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里隐约可见几株老樟树,树下有几间青砖瓦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

"你的住处。"萧烬说,"御窑厂给女匠安排的宿舍,画工皆为男匠,明日起你不用再去画坊,在作坊区最里头,挨着老樟树,夏天阴凉,冬天背风。我让人在屋里添了张拉坯机,还有一摞高岭土——是你报到前三天,我亲自去浮梁矿上挑的。"

沈青釉怔住:"报到前三天?"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