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日裕城天气雨
01.
三月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林青筠刚拜托隔壁彩票站的陈叔替他看店，没走出几步路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脸上。看着地面上一眨眼就越变越多的深色点痕，终于反应过来情况的男人脸色大变，他急忙转回身，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总算赶在被雨水打湿前钻进了小卖部门前的遮雨棚。
“啧，怎么又下雨了？”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陈叔叼着烟向外探了一眼，“你店里有伞吗？”
林青筠喘了两口气，点点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一把紫红色的雨伞。
“啧，雨这么大，别用你那把破伞了。”
陈叔睨了他手里的伞一眼，留下一句颇为嫌弃的评价就折回了彩票站，很快又拿着两把新伞回来了。
“绿色这把你用，这把小的是我孙子之前落在店里的，你拿去给果果用。雨这么大就别撑一把伞了，不然到时候你俩都得感冒。”
陈叔的唠叨令林青筠的脸上露出有些羞赧的神情，但他只是接过了那把小伞，向陈叔道过谢后抖了抖自己手中的雨伞，一头钻进了雨幕里。
“臭小子，好赖不分，死犟脾气。”
冲着林青筠的背影骂了两句，陈叔抖了抖烟灰，在两家店中间的小板凳上重新坐下，看着面前被瓢泼大雨压弯枝干的行道树，一口白烟缓缓呼出，又迅速消散在一阵路过的寒风里。
“唉，又是暴雨天哟。”
02.
“果果，你在看什么啊？”
“看下雨，滑滑梯又被打湿了。”
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站在窗台边，圆滚滚的小脸快要贴在玻璃窗上，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幼儿园门口的滑滑梯。她身旁的女孩跟着她往外望了一眼，很快又缩回了脑袋：“等明天来幼儿园，滑滑梯就干了，到时候还能玩。”
“可是昨天下了雨，我们今天就没玩成，”果果也缩回身子，绷着小脸看向自己的好朋友，十分严肃地说道，“然后，今天的雨比昨天还大。”
“嗯……那我们明天在教室里玩积木也可以。”
好朋友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就被不远处朝她招手的人影转移了注意力。“啊，我妈妈来接我了！”朋友兴冲冲地向妈妈跑过去，和站在门口的老师说完拜拜，又转头朝果果用力招手，“果果拜拜！明天我们再一起玩积木！”
果果也招了招手，视线跟着好朋友的背影离开，又被走近的老师带了回来。“果果要不要回教室里等呀？”老师过来关紧了漏缝的窗户，然后蹲在果果面前，柔声道，“今天果果带来的绘本还没读完对吧？要不要老师陪你一起看？”
风声随着关紧的窗户变小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闷响。果果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喷嚏，摇摇头：“不用啦老师，我要等爸爸来接我。”
“在教室里也可以等呀，走廊上吹风容易感冒哦。”
“嗯……”不喜欢感冒的小孩皱起脸，苦思冥想过后做出了取舍，“那我要站在门口等，爸爸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想说教室里和走廊外其实区别不大的老师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牵着果果的手回到了温暖的教室。
只不过还没等果果把绘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楼梯口处就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周悦果！”
林青筠握着一路滴水的雨伞冲到了教室门口，习惯性喊了一声大名，又在和教室里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时瞬间红了脸，再开口时嗓门一转直低。
“不好意思，我又来晚了。”
03.
和幼儿园老师道过别后，一大一小两把雨伞钻进了雨幕，伞下的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绕开水坑缓缓前行。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打喷嚏了。”
果果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每一个雨水坑，不用林青筠提醒就能主动跳过积水。说话时她的动作慢了点，话说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林青筠牵着她的手，耐心地在一边等了好半天，等到她再次动身跳过一个水坑，后半句才犹犹豫豫地接了上来：“……我不想喝药。”
“没事的，”林青筠忍俊不禁道，“回去多喝点热的就好了。”
果果伞一擡，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不用喝药吗？”
“只要及时保护好自己别着凉，就不会感冒的。”
讨厌生病的小孩这才开心起来，跳过积水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林青筠由着她玩，在果果每一次踮脚起跳时都握紧了她的手。
“爸爸，你喜欢下雨天吗？”
“果果喜欢吗？”
“不喜欢，下雨天没有滑滑梯玩。”
“那爸爸也不喜欢。”
果果噘嘴：“爸爸每次都这么说。”
林青筠忍俊不禁道：“那果果想听爸爸怎么说呢？”
“我又不是爸爸，我不知道，”小女孩苦恼地摇摇头，脸颊上的婴儿肥也跟着皱在一起，然后又气鼓鼓地看向提出反问的大人，“明明一开始是我在问爸爸问题的，爸爸坏。”
看着女儿神态可爱的指责自己，林青筠脸上温柔的笑意更甚，他好声好气地和小发脾气的果果道了歉，终于用“晚饭前可以多吃两包果冻”这样的杀手锏哄好了女儿。和对方肉嘟嘟的小拇指拉过钩后，林青筠继续牵着她的手，在心情转晴的果果又一次要跃过积水坑时用巧劲轻轻一拽，在小女孩一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边嚷嚷着“飞起来了”的纯真童语中，小卖部的门面渐渐在雨中变得清晰。
红底白字的灯箱布招牌挂在大门上，敞开式的店铺里似乎有两个客人正在参观购物，其中一个像是没骨头似的扒在另一个人身上。尽管具体的景象在雨幕中有些难以分辨，但林青筠还是依稀能看见陈叔替他坐在了柜台后给人结账，手底下又按着那个塞到他店里的老古董磁带机，嘴边还有白雾缭绕。
即将踏上门前的青石台阶前，林青筠还在想，最近这天气实在太潮，为了不让客人在店里滑倒，下次要在店门前放块大点的吸水地垫才行。
然后，他踏上台阶，擡头，看见了文颂朝。
04.
文颂朝爷爷的葬礼选在了一个雨天进行。
早早选好的吉时，文颂朝提前看好了天气。可三月的天气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本该晴空万里的好日子突然一转暴雨，吃白席的先生掐指一算，神神叨叨的说这是老天爷在为老人家的离世哭丧，以后上头还有人替他在下面撑腰，吉上加吉。
文颂朝不信这些，只是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心中的思绪也被这股潮湿的气息沾染，拧一拧就能挤出水来。
老人家年轻时在外奔波，闭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想要魂归故土，落叶归根。但他是独生子，早早离家又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这场办在裕城的葬礼格外冷清，在场的直系亲属只有文颂朝一个人。
父亲还有一个待筹备的画展要忙，片刻不离地盯完老人家下葬就匆忙赶回了南市。文颂朝明白父亲的心意，也知道他心里的苦衷，下葬时父亲打着黑伞独自一人站在碑前，和黑白相上的老人对视良久，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叹息，与转身时眼角那点闪烁的亮光。
文颂朝知道他劝不了父亲。
作为这场葬礼的负责人，白席上文颂朝待到了最后，送走最后一桌时已经是下午。结束后他又去了一趟棺园，在入口处驻足许久，最终没再上去，在入口保安疑惑的注视中上了车，离开了这里。
“Liaan，你带我到处转转呗，我还没来过这种小地方呢。”
坐在后座的是一个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少年，长得很漂亮，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一看就是外国人，说中文时还有些别扭，但发音比大部分外国人要标准不少，说这话时他还趴在车窗边，通过玻璃望街上打量。“虽然到处看上去都有点旧，但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比南市要凉快得多，也不像南市那样人挤人，”少年新奇道，“就算有好几个路人在打量我，但我敢肯定，这里很适合养老。”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用‘闻起来凉快’来形容空气的，”文颂朝开着车，面不改色地评价他，“小县城没什么外国人，你这个模样走在大街上，被围观也是正常的。”
“All right——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玩？”
“车站，你该回去了。”
“我不要！”一听回去，少年脸上顿时写满了不乐意，“Cayle说了要让你带着我出来转转的！”
“奥尔文，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凯尔叔叔没要求我做你的导游，”文颂朝没理会他的不满，方向盘一转，车子穿过雨幕，逐渐开进了老城区，“裕城没什么好玩的，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多久。”
“这不是你的老家吗？你不打算多留几天？”
“……”正在开车的男人莫名沉默了一瞬，“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好吧，你是个没有hometown情结的中国人，”奥尔文耸耸肩，“那我们就当是在这旅游呗？”
“我们现在回酒店，收拾好东西就送你去车站。”
“喂！Liaan！”
见车子真的朝着他们下榻的酒店前进，奥尔文耍赖无用，眼神慌忙在雨中乱瞟，在看见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后顿时有了主意。“我渴了，我要喝水！”奥尔文头一歪，倒在后座上撒娇，“Liaan！我要下车！我要去买水！”
通过车内后视镜，文颂朝无奈地瞥了眼在后面撒泼打滚的少年。
“……凯尔叔叔真的要把你教坏了。”
“Cayle说有用就行，用你们中国的关系来说，我现在可是你的堂弟！”
文颂朝握着方向盘没应声。
“Liaan——”
“……你要喝什么。”
奥尔文眼珠一转，朝着刚才发现的方向手一指，可怜兮兮的表情立马一扫而空。
“要喝什么得下了车才知道！”
05.
名字叫裕城，但实际上，这里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南方小县城。在时代的飞速发展中尝试过努力跟上脚步，可惜产能有限，地理位置也没有那么重要，最终就只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老混着新，新也总带着股慢半拍的迟钝。
年轻人大多去往了更大更先进的城市，一些愿意留下的人追求的是与那些老人孩子一样安逸平静的生活。居民们不太适应那些快赶上两个操场大的商场，在路上走两步就能看见的小卖部反而颇受欢迎。文颂朝刚停好车，后座的奥尔文就已经打着伞下了车，像只兔子似的冲进了雨幕。
知道这是这个好奇心重的家伙耍的小聪明，文颂朝也拿他没辙，只能跟着下了车，擡头望着面前这个小卖部的招牌。
「小林批发」。
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个这种格式的店名，但文颂朝的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他迅速收拾好心情，顺着青石台阶向上三步，跟上了奥尔文。
地上因为暴雨变得有些湿滑，文颂朝没什么事，倒是奥尔文因为跑得太快差点滑倒。好在他迅速站稳了身子，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胸脯，转头就勾上了文颂朝的手臂。
文颂朝毫不客气地抽出手，奥尔文就继续勾了上来，而且缠得更紧了。
“Liaan！做人要有绅士风度！平时不喜欢人碰就算了，这种时候就让我扶一下嘛！”奥尔文吐槽他，“Be a gentlemen，OK？”
文颂朝皱眉，但父亲和凯尔叔叔都叮嘱他好好照顾这个娇气的小少爷，他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他勾着了。
小卖部紧挨着一家彩票站，一个面相有些凶的中年大叔坐在两家门店之间，手里夹着根烟，见有人来了，大叔打量了奥尔文一眼，起身走进小卖部。
“要买什么自己挑，”大叔叼着烟，坐在了柜台后面，“店里地滑，小心别摔了。”
文颂朝没什么想买的，反正也是奥尔文的要求，这人又像没骨头似的缠着自己的手，只能无奈地在奥尔文的要求下开始在小卖部里四处乱转。
“Liaan，饮料柜在那边！”
“你前面就是矿泉水。”
“但我要喝可乐！”
文颂朝没办法，只能带着他走到饮料柜面前。
奥尔文虽然娇气，但不是是非不分。到了裕城后，文颂朝就一直是这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奥尔文从凯尔那听说了，文颂朝从小就是被他爷爷带大的，就算后来发生了些意外，可无论如何，爷爷都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奥尔文觉得，虽然文颂朝嘴上说裕城没什么好逛的，但他分明就对这里很感兴趣——这人老是偷偷用余光在看路上的行人，别以为他没注意到。
既然如此，奥尔文决定帮他一把，加上自己确实对这里很好奇，就干脆用这个法子让文颂朝在这多待一会儿。
这会儿，他拿到了想喝的东西，目的也达成了，认为自己办了件大好事的少年心情特别好，于是奥尔文大手一挥：“Liaan！你有什么想买的，我请你！”
“我不饿。”
“那总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吧？看中了哪个就别客气，我有钱！”
文颂朝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喜欢的。”
“Liaan，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意思，”奥尔文摊手，“理解不了你这种无欲无求的家伙。”
文颂朝动作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种时候就会用成语了。”
“这是语言天赋！我很聪明的！”
他们站的位置离柜台远，那个中年大叔大概是看他们半天没来结账，干脆去忙活自己的事了。文颂朝隐约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还听见了大叔有些含糊不清的嘀咕：“我那个磁带机去哪了……”
文颂朝本来没在意，直到一阵像是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后，突然响起了那首熟悉的音乐，原本任由少年拽着走的男人忽然愣在了原地。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 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男人突然的刹车害得奥尔文差点又一次绊倒，他刚想骂，却在听清音乐的调子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Liaan，这不是你车里放的那首歌吗？”
文颂朝却像是听不见奥尔文的疑惑，他猛地转过身，看见那个中年大叔正懒散地靠在柜台后，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一个老旧的磁带机上，脑袋还随着歌曲的韵律一晃一晃。
那个磁带机一看就上了年纪，机身上的黑色涂漆都掉了大半，原本透明的磁带仓门上却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纸，毫无章法却又充满童心的装扮方式，一看就出自小孩子的手笔。转动的老磁带总是带着沙沙声，连带着歌手唱出的曲子都变得沙哑，为这首几十年前的老歌添了几分遥远的沧桑。
似乎是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中年大叔睁开眼，和愣怔的文颂朝对上了视线。“小伙子，你也喜欢邓丽君啊？”大叔有些自豪地拍了拍磁带机，“现在都没什么人听老歌了，这可是经典中的经典。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蛮有品味的嘛。”
望着大叔乐于分享好歌的表情，文颂朝渐渐平静下来，疯狂跳动的心脏随着主人的情绪一下跌回了谷底。
他神色如常地朝大叔点头，脸上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只是一首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老歌，谁都可以喜欢，他有什么好激动的。
仿佛是在照应他失落的心情，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在暴雨声与歌声共同奏响的背景音中，他失神地擡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了店外的雨幕。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林青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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