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变与不变
06.
果果站在台阶上,收好小伞后抖了抖上面的水。她转过头,看了眼站在原地不动的林青筠,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爸爸?”
这一声“爸爸”同时叫醒了店内店外的两个男人。林青筠握紧了伞柄,对文颂朝勾了勾唇:”好久不见。”
文颂朝的目光紧盯着林青筠和果果牵着的手。
“……你有孩子了?”
林青筠轻轻点了点头。“这是我女儿,”收好伞,林青筠牵着果果往前走了一步,躲进了门口的雨棚里。他侧过身,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向她介绍道,“果果,这是文叔叔。”
果果不是怕生的孩子,只不过文颂朝太高,小姑娘用力仰着脖子才看见了这位叔叔的脸。
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文叔叔”,好奇的目光却总在文颂朝后面的奥尔文身上打转。
奥尔文注意到果果的眼神,结合之前文颂朝的解释,少年很快就明白了小姑娘看他的原因。“你好啊果果,叫我奥尔文就好,”他自来熟地在果果面前蹲下,朝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果果没见过外国人,眼中是止不住的好奇。但她还记得爸爸在后面,她回头看了眼林青筠,得到对方的点头后才肯回握住奥尔文的手,还上下摇了摇。
“你好可爱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哥哥给你买。”
自从面前这个男人出现,文颂朝的状态就不对劲。奥尔文不是傻子,这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但大概是小孩在这,两个人都不好说什么。
奥尔文捏了捏小女孩软软的小肉手,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看在小姑娘很可爱的份上,Liaan,我就再帮你一次啦。
听到可以吃零食,果果眼睛都亮了。她又回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林青筠。
林青筠失笑,他弯下腰,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有什么想吃的去和哥哥挑,放柜台上让陈伯伯知道你拿了什么。不要多拿,等会儿还要吃饭。”
“爸爸最好了!”
果果雀跃地欢呼一声,乖乖跟着奥尔文进去了。
看着一大一小兴冲冲的背影,林青筠直起身子,还没站稳就听见文颂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结婚了?”
林青筠擡头,对上男人的目光,他有些愣怔,很快又垂下眼,默默错开了视线。
“嗯,结婚三年了,”他温声道,“你呢,怎么会来裕城?”
文颂朝张了张口,最终却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爷爷……去世了,我回来给他办葬礼。”
林青筠愣住了,这才注意到文颂朝的手臂上绑着的黑纱。
他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突然的大声吓得店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了文颂朝。林青筠惊讶地望着变了脸色的男人,又将目光转向对方忽然摁住他肩膀的、正不断颤抖的双手。
文颂朝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他握紧双拳,终于克制住这股应激的颤抖。
“……你不用道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镇定,“这是你家的店?”
林青筠点头:“我妈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家里休息,我来看几天店。”
“阿姨没什么事吧?”
“没事,只是扭了一下脚,不剧烈运动就行。”
僵硬的一问一答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除了最开始那一次对视,林青筠一直垂着眼,没再看文颂朝的脸,而文颂朝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青筠,试图在那张平静疏离的脸上找到任何能给予他希望的表情。
最后还是磁带机里温柔的歌声叫醒了林青筠。
就这样堵在店门口也不好,他对文颂朝笑了笑,然后迅速低下头,经过文颂朝,走进了小卖部。
擦肩而过时,文颂朝又闻到了林青筠身上如雨后青竹般清新凌冽的气味。
他恍惚地转过身,看着林青筠走向柜台的背影。记忆中那个瘦弱的青年长高不少,体格比九年前结实了一些,不再是当初那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可对方走路时格外挺拔的腰背与脚步停顿时会微微擡起的脚后跟,都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林青筠变了,又好像完全没有变过。
文颂朝低头看着他与林青筠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擡腿追了上去。
男人个子高,步子大,几步就跟上了林青筠。他走近时,林青筠正要把磁带机关掉。
“为什么要关?”文颂朝一开口,林青筠和陈叔同时擡头看他。但他只是瞥了眼磁带机,而后又定定地看向林青筠的表情,“你不喜欢这首歌了?”
“……声音太大了,会吵到别人。”
“不是不喜欢了?”
林青筠沉默着,紧抿的唇几乎要绷直成一条线。
“哎呀,多好听啊,我声音调小点就行嘛,不要关掉啦,”陈叔一心扑在磁带机上,有人帮他劝,他连忙顺着往下说,搭在磁带机上的手也跟着旋转音量钮,“而且难得有外地后生也喜欢听,就让人家听听呗。”
说完,陈叔抖了抖烟灰,上下打量了文颂朝一圈,啧了几声表达感叹后又看向林青筠。“小林啊,这是你……同学?”得到林青筠的肯定后,他点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这后生长得这么俊,如果是本地人,我应该有印象才对。我想想,应该是高中同学?哎哟,有机会可以在裕城多转转,这边环境很好的,城里不是那什么……空气污染吗?好多城里人都会特意跑到我们这来吸两口新鲜空气的……”
“陈叔……”
知道陈叔唠叨的老毛病又犯了,林青筠有些无奈地扶额。刚要阻止陈叔继续唠叨下去,却听见文颂朝先他一步开了口。
“我会的。”
第一次有人接了他碎碎念的话,陈叔吐出一口烟,一下没反应过来:“……会干啥?”
“在裕城转转。”
文颂朝扭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神情错愕的林青筠。
“这里很好,我会留下的。”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林青筠下意识想错开,可仿佛是被那双眼中深藏的某样东西牵动了心绪,他愣愣地望着文颂朝,再也移不开目光。
面前的这个男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阳光热情的模样,锐利的眉眼经历了岁月的磋磨与洗礼,彻底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稚嫩,深邃的五官与锋利的下颌线仿佛经由时间这位雕刻师精心钻刻打磨,终于在九年后以这样一件极为惊艳的成果问世。过分具有冲击性的长相让人挪不开眼,却又不自觉想要逃开。
可林青筠只是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那颗在文颂朝的唇角留下痕迹的小痣。
被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眉眼深邃的男人紧紧盯着,林青筠本应觉得紧张,就像他先前感受到的那样。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熟悉,只是对视,林青筠的记忆就开始自动倒带播放,一旦目光不自觉开始寻找那颗唇角小痣,林青筠就会想起,他们曾无数次这样深深地望着对方,直到在对方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文颂朝长大了,可他依旧是文颂朝。
直到那辆车牌号明显不属于裕城的汽车消失在雨幕里,林青筠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低头就看见抱着一大袋零食的女儿正举起一个绿色的果冻在他面前晃了晃:“爸爸吃。”
狂跳的心脏被小姑娘纯真的眼神安抚,林青筠笑了笑,接过了果果递来的果冻。“谢谢小宝,”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叮嘱道,“不能吃太多,知道吗?”
果果抱紧零食袋,用力点了点头,催促道:“爸爸快吃,这是最后一个青苹果味的果冻了,果果特意给你留的。”
“小宝有心了,不过爸爸吃哪个味道的都行。”
“不行不行,这可是我辛苦从奥尔文哥哥那里抢到的,”果果噘着嘴,又推了推林青筠手里的果冻,示意他赶紧吃掉,“这是爸爸爱吃的,但是奥尔文哥哥把所有的青苹果味都挑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个。”
有些固执的童言逗笑了林青筠:“说明有人和爸爸喜欢同一个口味,这是好事,我们果果怎么还鼓着脸呢?”
“因为这是爸爸喜欢的东西,所以我希望爸爸可以多吃一点。”
果果揪着怀里的袋子角,认真地回答了爸爸的问题后又自顾自地低下脑袋,开始琢磨爸爸刚才的话:“但是爸爸和老师都说要学会分享,和爸爸喜欢同样的东西,那也是爸爸的朋友。好吧,那我不赌气了。”
“这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林青筠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爸爸怎么听不懂我们果果老师的理论?”
“因为奥尔文哥哥刚才也是这样说的。”
果果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青筠。
“奥尔文哥哥说,青苹果味的果冻是他的朋友很喜欢的东西,所以他要把这个味道的果冻全部挑走。”
07.
“Liaan!你看!我特意给你买的!”
少年邀功似的把一大袋青苹果味果冻往文颂朝面前一递,满脸写着“看我对你好吧”。
文颂朝瞥了眼那一袋青绿色的果冻:“我现在没胃口。”
“嘁,口是心非,我要是把它们都吃光了,看你上哪哭去,”奥尔文哼了一声,立马收回手,二话不说拆开一个果冻,两口就吞进了肚子,“辛辛苦苦给你挑的,早知道你不领情,我就该把这一袋子果冻都给小果果吃。”
文颂朝要打开车载音响的手一顿:“……你和那个小姑娘已经这么熟了?”
奥尔文咬着果冻壳朝他挑眉:“怎样?羡慕我这么招小朋友喜欢?”
文颂朝没应声,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通过后视镜,沉默的和奥尔文对视。
被这人看似平静实则沉重的眼神盯得一阵发毛,奥尔文动作夸张地搓搓手臂,迅速败下阵来:“行了行了,你想问就问,知不知道你这样盯着人看给人压力很大啊!”
文颂朝重新看向窗外,没理会他的抱怨。
“那个小姑娘多大了?”
“四月份过完就六岁了。”
“她……有告诉你自己的大名吗?”
“Of course,”奥尔文嚼着果冻,含糊地回答,“小果果一上来就和我做自我介绍了,大名叫周悦果,小名是果果和小宝。”
绿灯亮起,车子却迟钝了几秒才缓缓启动。
文颂朝握紧了方向盘:“……不姓林?”
“你关心的是这个?”结合方才在便利店里这个家伙与那个店长之间的奇怪氛围,奥尔文立刻从文颂朝的话中嗅出一丝不对劲,兴冲冲地扒着车座往前凑,八卦道,“该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你和小果果的爸爸……”
“Alwyn!”
文颂朝猛地踩下了刹车。
差点因为惯性撞到脑袋的奥尔文正要对着文颂朝爆粗口,却听见了对方拉手刹的声音。联想到刚才这家伙那么严肃地叫他名字,奥尔文一下就怂了:“诶,我就随口一猜,你不至于要赶我下车吧!外面还在下大雨呢!你、你要是敢让我下去淋雨,小心我回去就和Cayle告状,然后让Cayle告诉你爸爸,你竟然欺负自己的弟弟……”
“……你想多了,”正在解安全带的男人白了他一眼,“我们到酒店了。”
奥尔文扭头,果然在雨幕中看见了酒店楼的影子。“那你刚才突然那么严肃!吓我一跳!”虽然嘴上在抱怨,但刚才文颂朝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奥尔文也不敢再插科打诨了,“哼,好心回答你的问题,你竟然还吓唬我!你自己在车上待着吧,我要下去了!”
说完他也没敢看文颂朝的表情,抄起脚边的雨伞就抱着一大袋零食急忙开门下车,只给人留下一个慌张逃窜的背影。
听见车门被关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解安全带的动作,他靠着椅背,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雨幕,脑海中全是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唇角的小痣随着主人紧绷的唇动了动,文颂朝从一旁拿出烟盒,重新打开了音响。
狭小的空间里播放起一首熟悉的歌曲,音质比小卖部的磁带机好了不少,醇厚的女声娓娓诉说着温柔的情谊,悠远且旖旎。
火光转瞬即逝,昂贵的打火机被随手扔到一旁。
指尖的烟被点燃,袅袅升起的白烟遮不住那双深藏执念的锋利眉眼。
【所以我 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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