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现实与疯子
08.
林青筠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闹钟响了足足十分钟才把他从混乱的梦境中叫醒。等他急急忙忙穿好外套跑出房间,果果已经坐在餐桌前,捧着一杯豆奶小口小口地抿,看到林青筠后又连忙放下杯子,蹭蹭几步跑到他跟前,弯着眼睛摇晃脑袋,露出小小的得意表情:“爸爸赖床了!我今天比爸爸起得早!”
林青筠笑着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渍:“奶奶呢?”
“奶奶刚出去买菜了。还有,奶奶说爸爸的早餐在电饭煲里热着,爸爸醒了以后直接把电饭煲电源拔掉就行。”
“好,果果快去把豆奶喝了,吃完我先送你去幼儿园。”
“我还有两口就喝完了!”
简单洗漱完,林青筠走进厨房,在保温模式的电饭煲里看见了林母给他留的一个包子和半截玉米。不过等他在家里吃完,果果也该迟到了。于是他找了个塑料袋,把早餐和玉米装好后揣进了兜里,拔掉电源后离开了厨房。
“小宝,赶紧走了!”
刚把嘴巴擦干净的小姑娘乖乖仰着脑袋,让爸爸给她扣好头盔。
被林青筠抱上电动车后座时正好一阵风刮过,小姑娘立刻打了个喷嚏。
“哈啾!”
“怎么了?是不是穿少了?”
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虽然今天是晴了,可早晨的风还是有点冷。听见喷嚏声的林青筠迅速回过头,摸了摸女儿的小手。“手有点冰,待会儿把手放进爸爸口袋里,别着凉了,”时间有点紧,来不及带着女儿回家添衣服,他只能替果果拉紧衣领,然后擡腿跨上了电动车,“到了幼儿园以后不能把外套脱掉,知道吗?”
“嗯嗯!我不会脱的!”
“就怕某个小丫头玩疯了以后又把爸爸的叮嘱忘掉了。”
“我才不会呢,”果果嘟着嘴搂紧了林青筠的腰,手伸进口袋时还摸到了林青筠兜里装着的早餐,小姑娘咧嘴咯咯笑了,“爸爸的口袋里热热的。”
林青筠从电动车的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家女儿灿烂的笑容。
他也笑了:“正好拿早餐给小宝当暖手袋了。”
车锁转动,林青筠双手摁下刹车,代表启动的提示音响起后,载着父女二人的电动车飞快驶离了小区,只留下一阵独属于孩子的银铃笑声随着被转动的车轮带起的气流一同消散在寒风中。
“那我的手待会儿也要变成玉米味的啦!”
09.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文颂朝无奈地看着赖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奥尔文:“再不走就要错过火车了。”
“错过就错过!凭什么你能继续在这待着,我就必须要回南市啊!”奥尔文抱着被文颂朝强行收拾好的行李箱不肯撒手,“我不想回去!我就要和你一起待在这!”
“……奥尔文,你还有课要上,”文颂朝扶额,“你能跟着我过来全靠凯尔叔叔给你请假。再不回去,下次就没人愿意做你的担保人了。”
奥尔文鼓着脸,不服气地别过脑袋:“我中文学得很好了,那些中文课不去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文颂朝看着他:“那一曝十寒是什么意思?”
奥尔文:“……”
“自己当初嚷嚷着要报中文班,现在又因为贪玩打算翘课,一曝十寒说的就是你这种家伙,”文颂朝戳了戳奥尔文的额头,拿走了他的行李箱,“把外套穿好,我送你去火车站。”
见文颂朝真的推着他的行李箱打算离开,奥尔文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穿外套,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等我回去,我要和秋瑜叔叔告状,你这个疯子为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赖在裕城不肯走……哎哟!”
嘟嘟囔囔没看路的少年狠狠撞上了在门口忽然停住脚步的男人的后背。
男人宽阔的后背和钢板一样结实,奥尔文揉着被撞疼的鼻子,一擡头对上了文颂朝格外阴沉的眼神。
“干、干嘛!”从没见过的模样吓得奥尔文连连后退好几步,眼神心虚地四处乱飘,“你难道还想威胁我吗?”
“……走了。”
沉默半晌的男人只丢下了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诶!Liaan!你等等我!”
意识到自己把人惹毛了的少年连忙紧跟其后,文颂朝腿长步子大,这会儿他又刻意加快了脚步,光是要和他并肩走就废了奥尔文好大的力气。“哎呀……对不起嘛Liaan,你别生气了,”少年小心翼翼地打探文颂朝的脸色,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安与懊恼,“我不会和你爸告状,回去也会好好上课的,你别冷着脸嘛,怪吓人的……”
“……没生你的气。”
一声叹息后,文颂朝放慢了脚步,把行李箱还给了奥尔文。
终于从压抑的氛围中解脱的少年大喘一口气,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那你干嘛那么凶巴巴的!你平常都不会那样,肯定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酒店的一楼。
经过昨日一场大暴雨,今天的裕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文颂朝走出酒店,擡头望了眼天空。
裕城的环境的确如陈叔所说那般优美,在南市生活的日子里,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如此澄澈无云的蓝天是什么时候了。
“Alwyn,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上一秒还眼神沉重的男人此刻却像是重新戴上了礼貌的面具,忽然的转变令奥尔文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做出疑惑的反问:“为什么?”
看了眼神情迷茫的少年,文颂朝拍了拍他的肩,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你就当我是在和自己闹别扭吧。”
10.
文颂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本性。
那些只会在梦魇中出现的感情从未沉寂,它们在阴暗的角落中蠢蠢欲动,藏在青苹果味的果冻里,藏在总在单曲循环的车载歌单后。它们如同一场倾盆大雨,浇透自己平易近人的伪装,溅起的泥点弄脏了狼狈不堪的内心,又在新一轮暴雨冲刷下暴露出沉重的心绪。
他坐在车里,单手撑住方向盘,歪着脑袋看向街对面的那家小卖部。
“你可别真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啊!人家可是有女儿的……”
奥尔文离开前不着调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文颂朝望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脸上闪过一抹自嘲。
家庭美满,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守着一家能维持生计的小卖部。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林青筠的生活步入了正轨,日子过得安稳且幸福。
——如果不认识林青筠,如果没有发生当年的那些事,或许文颂朝还能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心平气和的祝福他,然后一边说着“以后有机会再见”的客套话与林青筠道别,一边同奥尔文一起离开裕城。
但事实是,见到林青筠的那一刻,文颂朝就不打算轻易离开了。
“冲动么……”
注意到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小卖部门口,文颂朝勾了勾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打开了车门。
——还有比选择留下更冲动的事吗?
11.
到幼儿园就已经八点半了,目送小姑娘由老师牵着手走进教室后,林青筠又马不停蹄地骑车赶去了小卖部。等他停好车,陈叔正坐在靠近店门的位置和他打招呼:“送完果果了?”
林青筠笑着点点头,上台阶的过程中又从车钥匙串上找出了卷帘门的钥匙。
“我昨天散步还碰见齐媛呢,她的脚好得差不多了?”
陈叔和他们一家住在一个小区,而母亲习惯吃完饭之后出去走走,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碰面了。林青筠只是意外于母亲还在休养期也要跑出去散步的毅力,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温和地应下了陈叔的关心。
“倔小子,年纪轻轻别老皱眉头。我昨天看齐媛走得挺利索的,你妈也说你净替她瞎操心,”看出了林青筠苦恼的神情,陈叔半开玩笑半感慨道,“我昨天还和你妈说,有儿子在身边照顾,这就是甜蜜的烦恼。不像我儿子,跑到外省去工作,丢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想使唤都抓不着人……”
卷帘门锁被打开,林青筠抓着把手,轻巧地把帘门往上一擡,一阵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稍稍盖过了陈叔的唠叨。他打开了小卖部的大灯,转头朝着陈叔开玩笑道:“谁说抓不着人了,您平时不是老使唤我吗?”
陈叔大笑:“嗨哟,咱俩谁使唤谁还不一定呢。”
简单和陈叔聊了两句,林青筠就进了里面的杂物间,把扫帚翻了出来。昨天下了那么大一场雨,虽然现在地板都干了,但跟着泥泞的脚印一起带进来的落叶和灰尘还在,不打扫干净他看着别扭。
和彩票站里对着数字板对号码的客人叮嘱过后,陈叔干脆凑到小卖部门口,随手搬了把椅子坐下,欣赏着林青筠忙碌的背影。“我说真的,倔小子,你就没想着再找一个?”林青筠的情况陈叔自然了解,光是看林青筠这副勤快样,陈叔这颗热腾腾的八卦心肠就开始自发躁动起来,“你还这么年轻,又不是没能力。齐媛一直说让她来看店,你出去上班,这样还能多认识点人,也给果果找个妈妈,总不能你们一家子都过单亲生活吧?”
原本好好握在手里的灰斗啪嗒一松,歪倒在地。
林青筠盯着撒出来的落叶看了一会儿,弯腰将灰斗重新拾起:“……果果会伤心的。”
“唉,这个倒也是,果果的情况确实不好接受这种事,但等果果上小学了,没有妈妈在身边,单亲小孩也很容易受委屈的。哎,我记得新街那边有个开理发店的,就你常带果果去剪头发的那家,那个店长不是和果果很亲吗?我记得她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过年的时候还会特意来拜年……”
林青筠沉默地听着陈叔的絮叨,手上扫地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就像是握不住扫帚一般停在了原地。
他的脑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欲言又止的母亲、热心肠但八卦的陈叔,一双单纯稚嫩的眼睛、一张苍白但欣慰的面庞。
那些蕴藏在絮叨下的关心,林青筠不是不懂,可他没法给出回应。
——再恍神,记忆里那个热情俊逸的少年再一次霸占了脑海的全部空间。
林青筠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惊吓般短暂失去了力气,手中的打扫工具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陈叔的唠叨戛然而止。
而林青筠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再次洒了一地的灰尘,他抿住唇,连忙弯腰去捡。
却有一只手先他一步动作,将扫帚和灰斗捡了起来。
一道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眼前的光线,在林青筠的脚下凝成一块阴影,又随着来人的靠近,渐渐与林青筠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帮你。”
林青筠猛地擡头,再一次撞进了文颂朝深沉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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