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交线
12.
“诶,你不是昨天那个后生嘛!你真留下了啊!”
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也结结实实地吓了陈叔一跳。但在短暂愣神过后,他又恢复了热心肠的絮叨模式。“哎我就说,裕城最适合到处走一走,空气质量很好的!”陈叔还记得对方是林青筠的高中同学,于是他也没忘记把林青筠拉上,“后生在裕城待几天啊?时间长的话可以让筠崽带着你四处逛逛,筠崽经常带着他女儿周末出去晒太阳,能散心的地方他知道得比我还多嘞!第一次来裕城的话,我给你推荐几个味道正宗的馆子,绝对是正宗的灶台菜,城里还不一定吃得到……”
“陈叔。”
林青筠无奈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陈叔:“你店里有人在找。”
陈叔回过头,确实看见了有人在向他招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打扰小年轻叙旧的中年大叔大笑了两声,又客套了几句才终止了自己单方面的侃侃而谈,和林青筠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回了彩票站。
林青筠刚想松口气,身边熟悉气息的靠近又让他立刻绷紧了身子。
“他是你的亲戚?”
林青筠抿唇,擡头看向提问的男人。“陈叔是我的邻居,平日里对我和我女儿都很照顾,”他又瞥了眼隔壁正和客人凑一起点烟的陈叔,想了想还是决定帮这自来熟的大叔挽回点形象,“陈叔是个热心肠,虽然有点……唠叨,也不给人插话的机会,但本心是好的,你别误会他。”
文颂朝皱眉:“包括他刚才劝你赶紧给孩子找个后妈的唠叨?”
林青筠愣了愣,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你都听到了?”
注意到对方神情的文颂朝沉默了一瞬,望了眼停在街对面的车,没有说实话:“只听到他向你推荐新街开理发店的老板娘的部分。”
那和都听见了也没什么差别。
林青筠看着面前穿着深棕色风衣的男人,目光不自觉下垂,在自己的铅灰色夹克上停留了许久。
对面那件精致的长风衣一看就价格不菲,而夹克领口上那颗磨损出线头的纽扣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再看文颂朝手里握着的那对简陋的打扫工具,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他伸手:“把东西还我吧。”
可手还没碰到扫帚柄就被男人躲开了。“我帮你扫,”文颂朝握紧把手,坚持道,“你去忙你的就好。”
“这不是帮不帮忙的事,”林青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擡眼看向文颂朝,“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林青筠绷着脸,却怎么也说不出理由。
“这里也是我的老家。我从来没来过裕城,想在这里多留几天,”文颂朝的目光始终没从林青筠的脸上移开,他望着林青筠躲闪的眼睛,轻声道,“这个理由可以吗?”
“……”
林青筠伸出的手缓缓缩回了口袋,在文颂朝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攥紧。
——文颂朝的去留本就不需要向他告知理由,刚才那声拒绝只是他慌乱下的无理取闹罢了。
许久没出现的冲动情绪让人难以适应,或者说,自从眼前人出现,这种无所适从的状态就时常伴他左右,扰人清梦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影响他的日常言行。一想到这,再看向面前这个罪魁祸首,林青筠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无处发泄的愤慨,可他没法真的对人发脾气,最后也只能扔下一句硬邦邦的“随便你”就转身离开,任由文颂朝一个人握着扫帚和灰斗杵在店门口。
被人用冷脸应对的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因为林青筠的态度软化了僵硬的脸色。看着林青筠在柜台前站定时不自觉掂起后脚跟的动作,原先因为陈叔劝林青筠的那些话产生的阴沉心绪也跟着一扫而空。
文颂朝很快便扫干净了那些垃圾,把它们倒进了街边的垃圾桶里。再上台阶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柜台后低头清点零钱的林青筠。视线在对方露出的大半截白皙脖颈上描摹许久,他才提着工具走到柜台面前:“东西放在哪里?”
林青筠没擡头:“你放在门口就可以了。”
文颂朝依言放下,目光又在店里环顾了一圈:“你们店里没有多余的凳子吗?”
这下林青筠终于正眼看他了。
“你要干什么?”
“和老同学叙叙旧,”文颂朝耸肩,“陈叔不是说你对这里比较熟吗?”
意识到这人是顺着陈叔的话找台阶下,林青筠叹了口气,纷乱的思绪因为坐下得到了片刻歇息,他又恢复了温和疏离的样子:“你住在哪里?”
“新城区的愿德酒店。”
“从新城区到这里需要将近三十分钟,”林青筠放下手中的零钱盒,用力关上陈旧的木抽屉,“你没必要特意跑这一趟。”
“我开车过来用不了多久。”
“这不是交通工具的事,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青筠。”
文颂朝垂下头,忽然低声喊他的名字。
“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了。”
13.
林青筠扶着抽屉的手抖了抖。
他望向站在柜台前的男人,对方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背光的眉眼,但能看见下半张脸上那颗跟着唇角往下撇的小痣,显得格外委屈。
林青筠又一次在这颗小痣上找到了过往熟悉的影子。
“……凳子在后面的杂物间里。”
——不应该对文颂朝心软的。
坐在柜台后的林青筠不知道第几次悄悄瞥向坐在一旁的文颂朝,又赶在对方发现前飞快收回目光。
明知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问题,和人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可文颂朝只是低了个头,他连人家的表情都没完全看清,就心软地默许对方留下了——林青筠不自觉摩挲着手边的磁带机,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
可那句“我只认识你”就像一把小钩子,在他每一次偷看文颂朝时悄悄冒出头,隔着心门的缝隙不停拨动那生了锈的门锁,仿佛在对他妄图尘封的过往记忆隔靴搔痒,迫使林青筠想起了很多事。
“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可文颂朝的一句闲聊很快便将出神的林青筠拉回了现实。
“早吗?”他思索片刻后解释道,“我们这的人大多结婚早,我这个年纪在裕城算是正常的成家时间。”
“你女儿快六岁了?”
昨晚果果兴冲冲地和他分享了自己和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哥哥”聊了些什么,所以林青筠点了点头,对于文颂朝会知道自己女儿的年纪并不意外。
望着林青筠的侧脸,文颂朝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地提起了那个从昨天起就令他格外在意的问题。“你三年前结的婚,女儿就已经五岁多了?”
“……果果的妈妈是二婚,”果果的身世不是什么秘密,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好奇这个问题。只是这次,解释的对象变成了文颂朝,林青筠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和前夫离婚后,果果就一直跟妈妈姓。这没什么不好的,加上果果也喜欢自己的名字,和她妈妈领证后我也没打算再改。”
终于从林青筠的口中捕捉到这个女人的出现。文颂朝插兜的手悄悄攥拳,顺势问道:“昨天怎么没看见孩子妈妈来接人,是她还没下班吗?”
“……”
林青筠轻轻吸了口气。
“她去世了。”
14.
果然还是问了啊。
“她身体不好,离婚后就生了病,”林青筠转过头,看向有些错愕的文颂朝,“是两年前走的。”
文颂朝张了张口,被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他竟然有种内心的某些阴暗想法被彻底看破的错觉。这份慌乱让他有些语塞,更让他的脸色苍白了一瞬。“……对不起,”他低下头,飞快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不该提这个的。”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你不用道歉。“
林青筠摇摇头,接着开口前,他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地看了文颂朝一眼。
”……她走之前把果果托付给我,现在看着果果能好好享受平静的日子,并且顺遂的长大,我想她在天上也会很开心的。”
文颂朝没应答,藏在兜里的手在掌心掐出了一道道痕迹。
而林青筠错开视线,神情复杂地看向远处街道上行驶的车辆:“如果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相信文颂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文颂朝的穿着打扮,这些年他应该过得很好,看来在那之后,文颂朝顺利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走上了理想的道路,也认识了新的朋友——昨天和果果交流的混血中文说得很利落,看上去也是个好相处的人。而且能和文颂朝有那么亲近的肢体接触,还能陪着他回裕城操办亲人的丧事,想来是文颂朝很重要的朋友。
不过记忆中的文颂朝一直是一个很擅长与人相处的优等生,会认识这样优秀的人也很正常。
只是……
目光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涣散了片刻,林青筠再次回过神,用力闭了闭眼。
当年的那些事或许也给文颂朝带来了经验,他看得出来,文颂朝身边的那个少年的确是一个值得长期信赖的伙伴。有好友陪伴,文颂朝的未来不再会是孤身一人。
大家都能获得安稳的人生,都走向了正确的道路,他们本就该是两条短暂相交后迅速分离的直线,这样才对……
“我不能走!”
林青筠猛地扭头,愣怔地盯着说话的男人。
“我不能走……”
喃喃自语的男人擡起眼,尽管依旧有些苍白,可脸上扬起的是与失神的语气完全不匹配的温柔笑意。他忽然朝林青筠凑近,在对方慌张的后仰时带着恍然的神情停下,用那只被掐得满是痕迹的手掌十分客气地拍了拍林青筠的肩膀,目光却死死锁定了林青筠即将躲闪的双眼。
“我不能走,”男人唇边的小痣跟着主人的笑容晃了晃,语气平常得仿佛刚才那两声呢喃都是林青筠的错觉,“过段时间就是清明了,我还得帮爷爷扫墓,哪能那么快就走。”
——即将分离的相交线,似乎固执地缠了上来。
林青筠抿着唇,瞥了眼落在他肩上的手,仿佛此刻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了这只肩上。
再看不懂文颂朝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神,他林青筠就是傻子。
“……文颂朝,”他叹息,“你变了好多。”
变得像个疯子一样,就算被戳穿了内心也死咬着不松手。
文颂朝微笑着,压在他肩上的手却悄悄捏紧。
“青筠,人都是会长大的。”
——所以这次,你别想再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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