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承德的信儿吗?」孙游心中有数,还是问了一句。
「有呀~」文念宁不假思索。
「父亲和醇郡王有些产业瓜葛,王府管家自热河来,原是说处置田庄,又拿出太后密信,事权从急,我头一热就来恭王府找家父了,然后在留客堂坐等许久,直到你来。」
孙游暗暗点头,醇郡王娶了慈禧亲妹妹,在热河没少受肃顺排挤,帮着传信乃是情理之中。
两人言笑晏晏,到了周府的胡同口,孙游方才停步。
伸手搀着文念宁下来,孙游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再远点可就走不动了……
「你在远处稍候,若事有蹊跷,你就赶紧跑,喊上家中随从壮丁再来救我。」孙游着重吩咐。
文念宁只当他打趣,莞尔一笑,点头应是。
「小哥儿,可有拜帖?」周大学士果然是文化人,家风中正,就连门房都笑得亲切热络,「府中今日有贵客,怕是……」
「暂无拜帖,在下乃是文府家仆,家里出了大事,请容通禀一声。」
吃一堑长一智,孙游绝口不提承德二字。
他拿捏着分寸,说的不卑不亢。
门房犹豫片刻:「好,容我去禀告大人,小哥儿里面坐。」
孙游笑而不语:「在下门外静候便是。」
良久,门房急匆匆跑回来:「小哥,里面请。」
「请。」孙游朝胡同口装路人的文念宁打了个手势,后者见了,小碎步到了周府门口。
「这位是?」门房一头雾水。
「这是我家小姐,老哥权且带路吧。」
……
周府,正院大堂。
屋内四五道人影或站或坐,清一色的石青补袍,皆是三品以上的朝廷高官。
这些大员私下聚于一室,本就于礼不合,可他们此时的言谈,更是惊世骇俗。
「王爷,您就登基吧!」大学士周祖培语出惊人,「六岁人主,何以治天下?」
「不可,我怎能煮豆燃萁,同室操戈!」恭亲王端坐主位,面容憔悴。
「王爷!我大清江河日下,正要励精图治。」军机大臣桂良一拍桌子,步步紧逼,「你,就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这怎么能行?」恭亲王态度坚决,可话却软了。
「王爷仁慈,定不愿行谋逆之事!」文祥幽幽开口,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屋内大臣全都色变,他话锋一转:
「可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载垣、端华,还有一个肃顺!」
文祥猛然站起,又向前一步:
「这些人挟持两宫和新帝,连王爷去承德奔丧都百般阻拦,此等乱臣贼子,您合该清君侧啊!」
「这?」恭亲王略有迟疑。
他有所意动,却更有自知之明。
自己没大义、没能力、没魄力,拿什么跟肃顺斗?
见恭亲王这副窝囊样,在场众人无不默然,想要从龙的心思都消了大半。
「王爷,新帝年幼,正需您辅佐朝政,便是没那心思,您也当为周公,怎能于此蹉跎岁月呢?」周祖培循循善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先帝銮舆北狩后,在京留守的大臣王爷,乃至于京畿兵败的僧格林沁,这些人的荣辱沉浮,早就被迫和在京主事的恭亲王绑在一起了。
尤其是洋人退兵后,咸丰不愿回京,反倒滞留热河。
这是赤裸裸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可君权渺渺,他们这些留京大臣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干坐冷板凳,日子窘迫难熬。
好在咸丰早死,主少国疑,皇权旁落,这些人又有了重掌大权的机会。
可两宫和顾命大臣斗得火热,全然无视了北京这些眼巴巴加入战局的冷宫臣子。
既如此,他们也只好兵行险着,撺掇恭亲王登基。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恭亲王为天下主,他们混上从龙之功,升官发财。
可周祖培看得明白,恭亲王没那个魄力和野心。
那就再退一步,起码也要掺和进热河政局,而不是在这坐以待毙!
若是隔岸观火,日后哪方得势都容不下他们。
局势迫在眉睫了,可恭亲王呢?
毫无决断,连拜谒先帝梓宫都要畏首畏尾!
周祖培心急如焚还想再劝,可刚开口,院外突然一阵喧嚣。
「我有两宫密旨!」孙游在院外大声呼喝。
他在外面待了有一会了,两个侍卫手扶腰刀把守院门,门房上前说明缘由,反倒被推搡在地。
眼瞅着近在咫尺,却被堵在门外,孙游只好耍起无赖,朝院内大声叫嚷。
文祥眉头一皱,似是想起什么,掀开帘子往外一瞧,见侍卫正押着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人进来。
侍卫禀明情况:「大人,他自称是您府中亲随。」
「你是何人?我怎么不知有你这号随从?」文祥质问道。
成功进了内堂,孙游也不装了:「我乃承德两宫信使,特来拜谒恭亲王!」
一听这话,文祥心里一惊。
「押进来。」事关重大,他可做不得主。
甫一进屋,众人目光全落在孙游身上。
正堂院内不过一帘之隔,孙游方才所言,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你有两宫太后密信。」屋内都是亲信,恭亲王开门见山。
「自然!」
「呈上来。」
「还请王爷松绑。」
恭亲王大手一挥,擒着孙游臂膀的侍卫得令松手。
「王爷且看。」孙游一阵摸索,找到了安德海给的铜管,而后小心翼翼拧开,「此乃太后密信,上方盖有两宫大印。」
恭亲王夺了过去,郑重戴上了英国佬给的西洋镜。
在场众人屏气凝神,各怀心思。
恭亲王时而皱眉,时而冷笑,一动一静都牵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片刻功夫,恭亲王将密信拍在桌上,义愤填膺道:「这肃逆狼子野心,当真死有余辜!」
恭亲王踱步良久,冷不丁抽出佩剑,用力劈断了眼前的黄花梨椅!
「上条子,本王要亲往热河,叩谒先帝灵柩。」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气氛霎时一松。
周祖培抚须轻笑:「王爷亲去热河,定能震慑宵小。」
「是啊是啊,王爷乃是我大清柱石,合该为国分忧。」桂良也喜形于色。
太后既有密信传来,定然会给出许诺,他们这些冷板凳也就算做到头了。
大清忠臣们喜笑颜开,默契「遗忘」了方才之事。
既然两宫想起了他们这些「冷宫妃子」,愿意让他们入局,还撺掇恭亲王登基作甚?
要知道,争权失败和谋逆可是两套量刑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