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国朝定制,舍试参照省试规制,考试期间,考生不得外出,谓之锁院。
为了防止错过考试,贾珠提前数日便回了太学。因着胡安国一事,很多学生见了他,都对他多了几分钦佩,以至于回到斋舍,竟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错觉。
接下来的几日,锁院的胥吏和兵丁便将太学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离开一步。
好在太学院自有食堂,衣食无缺,只是这种被强制性隔离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不好的事情。
张耒对他也寄予了厚望,又叮嘱了他一番需要注意的事情。
如此过了两三日,上舍试正式开科。贾珠拎着李纨备好的考箱,任门外兵丁搜检完毕,施施然入院。
入院之后,贾珠才算是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号舍。
和神京府贡院不同,太学号舍的规制虽也是宽三尺、深四尺、前檐六尺、后墙八尺,却独有一扇门来遮挡,比外头那些露天的草棚子体面许多。
这里曾是先帝时宴饮集会的地方,就没有所谓的臭号、烂号,比之其他贡院,条件可谓优渥。
即便如此,贾珠打开门往里一看,还是头疼不已。
这号舍两年才激活一回,平日封得死紧,里头乌烟瘴气,积尘足有半指厚。墙角蛛网纵横,梁上竟还藏着个风干已久的鸟窝,也不知是哪位前辈的遗产。
这第一天进考场,答题是不要想的,必然要先打扫卫生,否则脏污了试卷,是要直接作废的。
周遭的考生们早已怨声载道,虽然知道这号舍比较脏乱,却还是低估了现实情况,只能捏着鼻子,亲手打扫起来。
别看贾珠这一世过得锦衣玉食,上辈子可是自力更生惯了,刚来到这里一个月,还没到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境地。
他将考箱搁在干净处,要了扫帚抹布,挽起袖子便干。
扫净尘埃,又打了井水,将号板正反两面擦得锃亮,搬到日头底下曝晒。随后从考箱底层取出一只小泥炉,铺上炭,架上砂锅,注水,火折子一擦,火苗便蹿了起来。
水沸后,他变戏法似的从箱中掏出细面一把、鸡蛋一颗、一小把青菜。面熟熄火,撒入葱花,挑一勺猪油,又滴了几滴醋。刹那间,葱香、油香、醋香在号舍间弥漫开来。
他端着砂锅,从箱侧摸出一把蒲扇,慢条斯理地扇着凉气,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这一顿操作把周围的学生都看呆了。
太学里不是没有寒门子弟,但为图省事,顶多备几个肉馒头充饥。
世家公子更懒,多花几贯钱,买几色糕点蜜饯,也就打发了。
但是像贾珠这样,亲自下厨的,这还是第一位。关键是他的备考的箱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掏得出来。
周围的同窗见他竟然准备得如此齐全,不得不感叹一声「能者无所不能」,便继续哼哧哼哧的打扫自己的号子去了。
当初李纨将这个百宝箱放到贾珠面前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心想又不是逃难,何必如此麻烦。
「官人有所不知,这舍试四五天,若是光吃那凉飕飕的东西,是顶不住的,既然你会用火,自然要带上一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这个女人自从和贾珠圆房之后,一颗心几乎都拴在贾珠身上,只看这一番准备,都要比任何人上心的多。
想到李纨,贾珠忍不住会心一笑,反正这一顿收拾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吃过饭,也是无心答题了,便回到自己的号舍里,将考箱放好,正好和号板齐平,这样他就有了一个简易的平板床,取出李纨给他准备的锦被,披在身上,和她在梦里相会去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
贾珠才悠悠转醒,醒来一看,其他考生已经开始答题了,唯有他这一间,木门紧闭,尚未起床。
巡逻的兵丁每次经过,都要朝他这方向投来鄙夷的一瞥,心想又是一个来混日子的纨绔。
贾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鄙视了,心里只是暗道一声惭愧,便匆匆梳洗一番,又下了一把细面,肚里暖烘烘的,才开始答题。
第一场是经义题,一共四道。
西宁年间,新党执政,要求经义题必须以《三经正义》为依据,不能采用别的教材,否则必然黜落。
如今旧党上台,自然将那套规矩改了,上来就要求每题须依本朝注疏作答,阐明经旨,重义理通透。
大雍朝的舍试、解试和礼部试,都是以各自本经为主,兼经为辅。
所谓本经,即考生入学时选取的四书五经中的一经作为本经。比如贾珠师从张耒,学的是《诗经》,那么考试试题就有三道《诗经》题;
所谓兼经,就是《论语》和《孟子》,这两部经书各选一道作为经义考题;
这就构成了经义的四道考题。
考试之前,贾珠便已揣摩过局势。
如今旧党还在台上,哪怕蔡卞跳得再欢,此次考试也必然不为新党所掌控。否则,胡安国一案也不必拖到现在还悬而未决,以至于胡安国本人都缺考了本次舍试。
所以他断定,本次舍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必然都是旧党之人。那么除了本经三道题外,兼义题定然考的是《论语》。
无他,新党是推崇《孟子》的,旧党肯定不会让新党抓住这个机会,借题发挥的!
果不其然,试卷摊开一看,三道《诗经》的本经题,加上一道《论语》的兼经题,四道题一道不差。
贾珠淡淡一笑,提笔蘸墨,运笔如飞,洋洋洒洒,很快就完成了经义题的答卷。答卷完毕,他又仔细检查一番,看有没有笔误或者需要避讳的地方,确认没有之后,才交上了卷子。
后面的两天,他也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论题和策题的回答,都不算太难,非常顺利的完成了自己来到大雍朝的第一场考试。到了第四天晚上,龙门一开,他也将自己的试卷完整地交了上去,离开了考场。
「大爷,这里!」
龙门的人群里,侍剑一早就看见了贾珠,拼命地挥手示意。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贾珠将考箱递给侍剑。
「夫人说,大爷今日考完,必然乏得很,让我带上轿子,过来接您。」
贾珠看着眼前的轿子,想到又是李纨安排的,不由得心头一暖,坐在轿子里,向着荣国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