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登时站直身子,「详细说,一字不漏。」
此事很严重,太保是他选定的亲军,寄予厚望,虽然不奢望可以以一当十,但是起码要保证忠诚。
田令孜自责道:「刺客名为何其有,父亲是前任魏博节度使何全皞,三年前因削减牙兵粮饷津贴被围杀,他因为正好在长安为质逃过一劫,我看到弓马娴熟就收了他替殿下打球。」
魏博节度使?
这可是晚唐最有代表性的一支军队,不是魏博有多强悍,而是魏博牙兵疯起来逮住谁家有钱就逼谁做魏博节度使。
压榨干净后或者吝啬赏赐,随时会被牙兵废黜甚至杀死,每隔几年就换一波人,简直一笔糊涂帐。
李儇虽然对魏博感兴趣,但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解决。
「将何其有带上来,孤要亲自审问。」
何其有被四个壮硕巨汉压着进来,双手被绑住,仍坚持半跪着。
「殿下,卑下并非刺客,而是我发现李建兴是个小人,他居然敢内通外臣!」
李儇问道:「可有证据?」
「就在卑下怀里,一个竹筒。」
田令孜听罢,「殿下小心,指不定其中有诈。」
「哪来的危险?」李儇没他好气,「当然是你去搜,难道要孤亲自动手?」
田令孜吓得连忙伸手去掏,果不其然找到小竹筒。
李儇接过,只见上面血迹斑斑,不难想像当时曾爆发剧烈打斗。
他从里面抽出一小卷字条,上面写着:「儇毒,宜静待天时。
无毒不丈夫,前面的评价李儇权当赞赏自动掠过,但是后半句让他冷汗直冒。
在他本来推测,李建兴应该是韦保衡派来的细作才对。
而且根据密件的逻辑分析,似乎在暗示幕后之人,有打算在明天大典上发难。
他把纸条默递给田令孜,没有多言语。
田令孜匆匆扫视一眼,立马断定:「此信分明是给韦保衡通风报信,难道他发现了殿下宏才伟略?」
李儇失望摇头,「你不像这么愚蠢才对,韦保衡能随便出入北衙,孤对他没毫无威胁,凭什么害我?」
「如果李建兴真是韦保衡的人,今晚就能把人救走,说明我等此前的猜测有误,他虽然是细作,但主公另有其人。」
田令孜捶胸顿足,「可恶,这天杀的北衙简直漏洞百出,与筛子无异」
李儇看他指望不上,转头扶起地上的何其有。
「差点误会忠臣了,此事你办得漂亮,待事情告一段落,孤必有重赏。」
何其有猛地摇头拒绝,「我只是适逢其会,刚好遇见李建兴鬼鬼祟祟,猜他想远遁逃避宫刑,才跟上去。」
「没成想,此人狼心狗肺,居然背叛殿下。」
李儇勉励一番,「具体说说当时情况。」
何其有谈吐不俗,不愧为节度使之子,「一刻钟前,我看到李建兴这狗奴换了一身太监衣服,我想着此人挺上道,是个天阉的材料。」
他说完,才发现到田令孜面色不善地看着过来,「田使勿恼,我是说李建兴,不针对你。」
李儇有点不耐烦,「继续说。」
「我看他蹑手蹑脚已经有所怀疑,于是尾随了一段,发现此獠不走正道,专门走宫人倒泔水的路,我当时判断必有古怪。」
「于是我躲起来,亲眼看他从后面取出那玩意,还想扔进泔水渠里,我一个箭步上前抢夺,事出突然他想吞下去,我就掐着他脖子硬生生抠出来,卑下情急之下啊,用力过猛让他昏死过去。」
李儇瞪大双眼,「没打斗?那竹筒上面的血迹哪来的?」
何其有一脸无辜,「他何德何能配与我缠斗?要不是怕杀了人死无对证,我早就取他狗命。」
「我不说了吗?这从后面出来,或许这狗奴最近有些便秘,内出血?」
「呕!」李儇连忙拿起茶壶倒水洗手指头,幸亏东西早就转移到田令孜手上,不然惹上病毒就不妙。
田令孜拿着这重要证物,也不敢松手,只好尽量拿远一点。
李儇双手抱胸,脑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竹筒有浮力,能沿着泔水渠流出北衙,说明下游有东西能接住谍报,否则消息无法通知外界。」
他连忙命人去下游查看。
没过多久,何其有带回来好消息。
「殿下,果然有渔网,看大小刚好能截停竹筒。」
「而且我仔细观察过四周,没有走动痕迹,贼人估计没到点来取情报。」
田令孜连忙击掌叫好,「殿下,奴婢现在就带人去堵路,到时候就知道谁幕后黑手。」
李儇还在思考,总觉得就算抓到人也于事无补。
他一个被架空的太子,除了血脉尊贵,他哪有力量对付歹人?
如果对方权力仅次于韦保衡,那轻易出手或许是自取其辱,除了生闷气也无能为力。
何其有沉声道:「殿下,卑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快说。」
「既然密件是让贼人按兵不动,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让背后指使者投鼠忌器,待明日大典完成,殿下当上皇帝,就更加不敢放肆,岂不美哉?」
田令孜一脸恍然,「说的对,这方法好,殿下正式登基后就万事大吉。」
没错,将计就计的确是个好方法。
但是李儇有个更好的方法。
他不想息事宁人,反倒想引蛇出洞。
「听着,你们模仿李建兴的笔迹,重写一封密信,内容就写:儇昏聩,不顾礼法赌球骗财,然后投进泔水渠。」
田令孜和何其有愕然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李儇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殿下,退一步海阔……」
哪来的奴才总让他退一步退一步,李儇怒道:「天下人莫不想他主公进步,唯独是你,成天让孤退步,皇位之争背后悬崖万丈,是不是要退到玄武门才忍无可忍,以头抢地?」
「明天我既有先帝遗诏,还有韦保衡和韩刘两个公公的支持,我巴不得幕后黑手尽快闹事才好。」
田令孜被李儇大骂一顿,也觉得羞愧难当,砰地一声跪下。
「都怪奴婢没有能力帮助殿下,只敢像老鼠一样做人,都是我的错。」
李儇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翻江倒海,都这样了还不忘提醒自己分权给他,简直无可救药。
他打开窗户,看着远处皎洁的月色,心中全是明天大典之事。
「希望明天诸事不顺,奸佞速速现行,让韦保衡头疼去吧,从来只听说千日做贼,哪有人天天防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