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分,罗马军队的阵线突然松动,最前方的乌齐人和佩切涅格人直接向塞尔柱军队冲去。
这群由乌齐人和佩切涅格人组成的佣兵和塞尔柱人一样都是突厥人,在巴西尔二世死后,这些游牧部落便频繁渡过多瑙河以劫掠帝国的领土。
前任皇帝君士坦丁十世和米海尔六世对这些游牧部落无可奈何,前去讨伐的军队反而连战连败,最终被迫允许他们在帝国境内定居。相对的,当帝国征战之时,他们有义务为皇帝提供士兵。
但这些突厥人并没有收起爪牙,色雷斯等巴尔干的土地时常遭到蹂躏。如今,这些人又在阵前背叛了帝国的军队
「他们在干什么!谁让他们行动的!」罗曼努斯大惊,向一旁的狄奥多西喝问道。
狄奥多西立即命令卫兵前去阵前打探情况,不一会,卫兵便回来复命,臂架上还挂着一支箭。
「那群突厥人叛逃了!他们不愿意与塞尔柱人作战,反而开始射击我军。」
出师不利啊!这下敌我人数差距再次被放大。
「无妨,突厥人步兵比不上我们,弓骑兵的箭矢也很难对我们造成有效杀伤。」罗曼努斯凝神定气,展现了一名将领应有的素养。
「全军压上,保持阵型,预备队时刻准备,不要给突厥人分割我们的机会。」
上午八点十分,罗曼努斯正式下令,罗马一方全军压上。
阿尔斯兰一直派出弓骑袭扰两翼的骑兵和步兵,企图让罗马人的中军脱离阵型,罗马骑兵追击他们就跑,放弃追击弓骑兵就再度压上,强行追击反而会造成队形散乱,虽然弓骑兵抛射的箭矢直接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但也让罗马骑兵如鲠在喉,难以施展威力。
但弓骑兵的体力不是无限的,坐下战马在经过来来回回的奔袭之后马力枯竭,必须回到后阵换乘马匹。此时预备队的弓骑兵就会接替上来继续袭扰。
但轮换中间往往有一定的空隙
趁着塞尔柱弓骑兵轮换的空档,罗马人的步兵顶着略微削弱的箭雨稳步前进,成功与塞尔柱人短兵相接。
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骑兵战斗力出色,但步兵散乱与帝国军区士兵的严密配合相比略逊一筹。
罗马步兵的长枪方阵稳如泰山,在一进一出来回前刺中收割着突厥士兵的生命。
「射!」随着军官吹响哨声,罗马弓箭手齐齐射击。双方的弓箭手在相距一百步的地方互相压制对方的步兵。
不时有人中箭倒下,随即后一排的士兵将受伤战友拉回战阵,自己顶上空缺。
战线在不断推进,阿尔斯兰的两翼还在坚守,但中军部分尤为孱弱,在罗曼努斯的进攻下摇摇欲坠,不断后退。
但两翼指挥哪个不是军中宿将,怎么看不出阿尔斯兰的计划。
远在共和国时代,罗马便与北非的强权迦太基针对地中海的霸权而爆发了竞争,在被称为「布匿战争」的三次战争之中,迦太基一方的名将汉尼拔·巴卡便在坎尼使出此计。
他将贫弱的部落征召兵放在中军,精锐的重装步兵则放在两翼,等到共和国的执政官带着精锐步兵不断突破,逐渐深入敌阵之时,努米底亚骑兵绕后包抄,两翼的迦太基重步兵也向中心挤压,这场「坎尼会战」最终以八万共和国士兵尽丧于此而告终。
而阿尔斯兰的意图便是效仿这位「罗马的毁灭者」。
「放缓速度,等待两翼跟上!」在罗曼努斯的命令下,中军放慢了前进速度,维持着当前战线。
阿尔斯兰,你已经被我看穿了,这场仗,是我赢了。
「跟上中军!加快速度!」尼基弗鲁斯和西奥多虽然分别处于两翼,但不约而同地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两翼的罗马人加快了进攻速度,但伤亡也扩大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阿尔斯兰打出旗语,下令各部队缓慢后撤。
在撤退命令之下,塞尔柱各部开始后退,在后退过程中,不断有人脱离阵型,扔掉武器,试图直接离开战场。
但这些人要么被督战队斩杀,要么被场上自己人的突厥游骑射死。最终塞尔柱人的阵线在高压维持下缓缓后退。
突厥弓骑兵依旧在放箭袭扰,为撤退的友军提供掩护。
见到阿尔斯兰的大军后撤,罗曼努斯大喜过望,「追击!,让西奥多占领他前方的那处高地。」
罗曼努斯所说的高地是一个位于阿尔斯兰军阵右方的缓坡,突厥人左翼的弓箭手和弓骑兵就在那里持续压制罗马西奥多统帅的右翼部队。
看到阿尔斯兰的旗语,这些士兵也准备撤退,但罗马人的骑兵已经开始包围缓坡,弓骑兵利用机动优势甩开追击,坡上的步兵和弓箭手只能拼死抵抗。
罗马的长矛兵发起了冲锋,山上射下的箭矢射倒了几个士兵,但剩余的士兵依然在前冲。
捅刺、收回,这些士兵在白刃战中根本无法与罗马军队相抗衡,接连倒在长矛之下。
不消片刻,这片缓坡上的军队就被消灭干净。
「将军!皇帝下令各部继续追击,尽力扩大战果。」皇帝的传令兵为西奥多带来了新的命令,西奥多本能地感到不对劲,但皇帝的命令必须得到运行,「继续追!」随着西奥多的下令,军队继续前进。
但突厥人的部队打开了风筝战术,一直远程消耗,避免白刃战。
下午两点整,皇帝的中军到达了阿尔斯兰的营地外侧,此时左中右三军之间的距离已经扩大到了数公里,罗曼努斯已经无法通过肉眼看清其他两翼的具体情况,消息的传递也变得迟缓。
「尽快攻下营地!」罗曼努斯看见了阿尔斯兰的塞尔柱皇旗帜矗立在营地的寨墙之上,他渴望将这面旗帜纳入囊中,在君士坦丁堡的跑马场中展示,以向市民突显自己的完全胜利!
而阿尔斯兰一直避而不战的态度也让皇帝十分窝火。
功劳近在咫尺,帝国的军队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轻易爬上并占领了寨墙,在杀死了上面的守军后打开了营地的大门。营地内的少量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纷纷下跪投降。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罗曼努斯已然沉浸在得胜的荣耀之中。
但阿尔斯兰亲自率领的突厥部队还在远处观望,没有撤退,也没有进攻,静静看着自己的营地被罗马人攻占。
下午五点半,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在敌军没有重大损失的情况下自己孤军待在敌方大营,这属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罗曼努斯也从阿尔斯兰的行为中回过味来,他意识到了这位塞尔柱苏丹一定有什么企图。
战果已经够大了,罗曼努斯在心中盘算着这次的收益。
「撤退!回曼奇科特。」罗曼努斯最终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并向左右两翼传去了撤退的命令。中军逐渐向左翼靠拢。
但皇帝并未注意到的是,前往右翼传达军令的人,胸前印着杜卡斯的家徽。
「将军,皇帝下令继续挺进,将突厥人赶到山谷之中。」杜卡斯家的传令官向着西奥多传达错误的情报。
「什么?天色已晚,还要进攻?」西奥多知道继续追下去的危险,但他还是选择相信皇帝的选择。
右翼军队继续挺进,看到右翼军队的动向,罗曼努斯顿时脸色煞白,他明白这有什么后果。
「告诉右翼撤退,快!」罗曼努斯立马给随身的侍卫下令,侍卫们拍马而去。
同时罗曼努斯立马下令让安德罗尼卡率领预备队前往右翼救援。但出乎皇帝意料的是,安德罗尼卡直接调转方向,直接脱离了战场!
预备队直接逃跑,中军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几位与杜卡斯交好的军官也趁着混乱带队离开了皇帝。
现在,皇帝的撤退阵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阿尔斯兰的视线中。
「给罗马人带来毁灭!」阿尔斯兰一声令下,突厥人开始全面反攻。
皇帝的侍从还是晚来一步,面对突厥人的突然反扑,西奥多作为突出的右翼损失惨重,他已经追击到了山谷之中,而阿尔斯兰派出的援军也从侧后方发起了进攻。
士兵们奋起抵抗,但于事无补。这些突厥人进攻的时候不断用希腊语高喊罗曼努斯已死,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动摇,征召士兵最先开始溃败,然后是军区的士兵。形势已经无可挽回,西奥多本人右肩膀也中了一箭,险些坠下马来。最后在近卫的掩护下向战场外逃去。
阿尔斯兰趁着中军混乱,将一部分军队派往右翼击溃西奥多,自己则带着一部分军队直扑尼基弗鲁斯所在的左翼。
左翼的士兵也陷入了包围之中,阿纳斯塔修斯所在的禁卫军团在包围圈外来回冲锋,但在突厥人弓骑兵和弓箭射手组成的箭雨的驱赶下,始终无法为友军打开有效的缺口。
就在局势一片混乱之时,罗曼努斯的中军大旗却轰然倒下。
「皇帝死了!」看到的士兵们惊恐地呼喊,恐慌的情绪随之蔓延。
雪上加霜的是阿尔斯兰带来的援军,古拉姆骑兵。
这些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兵使用长矛、马刀,以及独具特色的钉锤,在马上拥有不逊色于中央战团骑兵的出色战力,是属于塞尔柱的「军事底牌」。
在左翼的混乱之中,这群骑兵利用绝对的数量和体力优势已经击溃了早已前往阻拦的禁卫军团骑兵,正准备向处于混乱之中的罗马步兵发起决定性冲锋,而突厥人的步兵已经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古拉姆骑兵重整好阵型,轻踢马腹开始小跑加速,随后夹紧马腹,战马速度再次加快,在距离罗马步兵仅剩数十米时,速度到达了顶峰,尘土飞扬,大地震动,在围攻中濒临崩溃的前排矛兵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纷纷回头开始逃跑,阵线彻底崩坏。
阿纳斯塔修斯知道不能再留了,代职主官马克西莫斯刚刚带着一半骑兵去阻击塞尔柱的古拉姆骑兵,现在生死不知,自己这个百夫长是禁卫军团理论上最高官员了,再继续留着就准备在阿尔斯兰的营帐里陪罗曼努斯吧。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保卢斯!利奥!带着其他人跟紧我。」阿纳斯塔修斯向着自己的两位下属总管下令,「尼基弗罗斯,斯特凡诺,你俩给我保护好执旗手。」百夫长的身份和平时的人缘让阿纳斯塔修斯成为了禁卫军团的「临时总指挥」。
阿纳斯塔修斯冲在骑兵阵型最前方,在乱战之中不断汇聚被打散的帝国骑兵,在连续冲烂几道突厥人的包围阵线之后,沿着战场边缘向曼奇科特冲去。
战场的局势对罗曼努斯来说糟糕透了,左右两翼崩溃,安德罗尼卡带领的预备队直接逃跑,前一刻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如今却迎来了大反转,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转到了阿尔斯兰的脸上。
阿尔斯兰左右两翼的部队开始合围,而罗曼努斯的中军还在混乱之中,不少军队还在混乱中直接脱离了中军,现在突围的希望渺茫,但宵警卫队的重骑兵和瓦兰吉卫队的建制完好,还有一线生机。
「瓦兰吉!」
「在!」这群战力超群的卫士对皇帝依然保持着忠诚。
罗曼努斯将身上的紫袍脱下,在军队之中这抹颜色太过显眼,随后拔出腰间的佩剑。
他望着逐渐合围的塞尔柱军队,下定决心。
「为了上帝,为了罗马人荣耀!」
军队在皇帝的带领下开始决死突围,宵警卫队和瓦兰吉冲锋在最前方。罗曼努斯冲锋在最前方,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两次东征的时候,那时的他战无不胜,意气风发,认为自己将是这永恒帝国的伟大皇帝。
前方的塞尔柱轻骑兵没有料到皇帝还敢冲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名突厥骑兵还被罗曼努斯亲自斩于马下。
「冲过去!不要停!」罗曼努斯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但现实给他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咻咻咻!
突厥人的箭雨射向罗曼努斯,虽然对皇帝本身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一支箭却直直射入他胯下战马的眼睛。伴随着战马倒地,皇帝被甩到了地上,冲锋的队伍也被硬生生逼停。
摔得七荤八素的罗曼努斯在狄奥多西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睁睁地看着塞尔柱的军队围了上来,罗曼努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杀!」突厥人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