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风瑟瑟,落日西斜,虽已是初春,中原大地仍是寒意不减。
自北京往南京的官道上,人头攒动,满是为了逃避战乱而拖家带口的流民,时不时有乱兵飞驰而过,惊起层层涟漪。
人群走走停停,像是漫无目的只知道迁徙的兽群一般,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却无人在意。
远处林中的破庙门前,两个乞丐打扮的年轻男人左右站立着,宛如门神,明明手中只握了一根打狗棍,却是握出了拿刀的气势。
「千户,以如今的脚力,我们还需要几日才能赶到南京?」年纪更轻的男人小声搭话道。
「咱们在徐州境内,离南京不足五百里,若是有马,两日可至。」被称作千户的男人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可现在马匹被乱兵冲散,只剩一头毛驴,太子又受惊从马上坠落,神智不清……」
就在二人连连叹气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千户大人,太子有请。」一个脸上涂满煤灰,但仔细打量就能看出是女做男装打扮的小姑娘来到门前欠身行礼。
就算是乞丐打扮,粗布褐衣,男人依旧正了正衣冠,才起身跟随来人向着庙内走去。
谁能想到,这寥寥几人竟是护送大明王朝最后的合法继承人,崇祯帝嫡长子——朱慈烺,前往南京总领后方的护卫。
早在几日前,京城内就有传言,居庸关守将唐通不战而降,北京最后一道屏障被破,大顺军兵临城下,城外方圆百里都被闯贼所占。
城内的军队杀不出去,北方军镇不听调令,南方各地想要勤王的军队又姗姗来迟。
大臣们内斗的内斗,还在争论着兵败是何人之过,更有心思活泛的,早早就准备好箪食壶浆以待闯师了。
在这内外忧困之下,为了保住明朝的江山存续,皇帝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秘密安排锦衣卫行狸猫之计,分别将三位皇子通过地道送出城去。
太子朱慈烺这一路小心躲过了几次闯贼的盘问,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在昨夜被流民乱兵打劫,几匹好马受惊奔走,随身护卫也走散大半。
身边只剩下五人相随,锦衣卫千户周镜、校尉吴山、内官韩松、东宫伴读李瑞、贴身侍女徐婉。
周镜跟着侍女一路入内,见到了一个正坐在火堆旁烤火的年轻人。
「臣锦衣卫千户周镜,恭请太子圣安!」随身下拜,起身,再拜……
行了一个标准的「四拜礼」。
明代臣子对皇太子的礼仪,被称为「四拜兴」,流程很是繁琐。
若是换在平时,倒也挑不出毛病,但在这国家沦亡之际,漏雨破庙之内,倒是显得难能可贵了。
「我安,平身吧。」年轻男人起身走到周镜身边,轻轻将他扶起。
周镜满脸惶恐,连连谢恩。
「听人说,千户是我的舅舅?」朱慈烺开口道。
「臣不敢自称国舅,太子生母周皇后与臣虽为同族,却不是同父所出的亲兄妹,只是堂兄而已。」
周镜一时情急,又连忙下拜。
「卿莫要紧张,我坠马之后,往事记不太清了。此番询问,也是想和千户你套个近乎,攀个亲戚。」
「臣不敢,周家世受皇恩,家中子弟多在朝廷任职。臣受陛下信任,任东宫侍卫领班,锦衣卫千户,愿为太子效死!」说完连连叩首不停。
朱慈烺没料到只是想套个近乎,却引来这一番效忠自白,只得以手扶住对方额头,周镜这才停住。
这番敲打,并不是朱慈烺的本意,也算是弄巧成拙了。
原因只有一个,这个朱慈烺躯壳内困住的不是什么大明的太子,而是一个来自三百多年后的大学生罢了。
说来也是倒霉,自己不过是没约上故宫的门票,想着好不容易来北京一趟,总得看点什么。
路上遇到个黄牛,说是景山公园有好景色,还是什么外地人打卡点,最重要的是,门票仅需2元,凭着学生证还可以五折优惠,黄牛就这么连拉带骗凑齐一群人赶赴了景山。
到了才知道,哪有什么好景色,就是个公园!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特殊的话,那就是这里曾是明朝最后一位皇帝,明思宗朱由检的殉国之所。
公园中间一棵硕大的歪脖树就这么立着,一打听,竟然还不是原装的。
旁边的黄牛卖力地给身边的游客讲解着,「大明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可以说是得国最正了,就算是最后一个皇帝也死得硬气。」
自己这个大明假太子也在旁边默默点头,虽然不少历史学者对崇祯颇有微词,但就凭着留下遗言「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就对他恨不起来。
「啊呸,一帮封建废明余孽!历史上最弱最小的朝代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要是没有大清,你们到这来都得办护照知道吗?」
一个粗壮男人穿过人群走向黄牛,嘴里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说着不干不净的脏话。
「以后上这儿来,都得给我夸大清,听明白了吗?」男人一副混混模样,脑袋后边还系了根小辫,左手攥住黄牛衣领,右手使劲拍着对方脸颊。
黄牛是个瘦弱中年人,看样子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人,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不说话,老子连这棵树都给你锯了!砸了你的饭碗!」
或许是见对方半天不吱声,男人怕失了面子,愈加过分威胁道。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也就是我们的假太子了,悄悄退至众人身后,从垃圾桶里翻找出装满垃圾的垃圾袋,正值夏日,垃圾袋里腐臭的味道让人上头。
就在男人抡圆膀子准备开抽时,一个袋子就被罩到了脑袋上。
身边的游客看到有人起头,赶紧将他围住,反正法不责众,不揍白不揍。
连假太子都被挤到了圈外,只得大喊,「兄弟,我套的袋,让我也踹一脚!」
奈何群众太过热情,推搡之下,竟一头磕在石碑上,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一个穿着龙袍,面色痛苦的中年男人正冲着自己嘱咐着什么。
头痛欲裂的他只听了个大概便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身处这破庙之内。
「你们先退下吧,我与千户有话要说。」
众人听闻也没有多言,默默退出了正殿。
「舅舅,在这大殿之内,只你我二人,外甥在此向你请教救国之法,求你救救我,救救这大明江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