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这话并不是装装样子，收买人心，而是实在没招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1644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
这一年的中国，正值大明、大清、大顺、大西四个政权交锋之时，而自己所属的大明阵营刚刚丢了半壁江山。
要是有一个最不想穿越朝代排行榜的话，明末应当是可以稳居前三的了。
偏偏自己还穿越到了1644年，这已经不是49年入国军的问题了，而是49年入伪军。
硬要说有的话，区别就是，国军脱下军装还能变成百姓，但自己这个大明太子可是没法躲啊！
如果说重生成崇祯拯救大明属于地狱难度的话，那么重生成朱慈烺，属实是命运玩不起了。
就在昨晚，接受不了现实的朱慈烺，趁着众人熟睡之时，身体力行地再用脑袋撞了两次庙里的石碑，想要来个如法炮制，结果只收获了两个大包。
被身旁的侍女内官拦下后，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北京陷落，父母兄弟生死未卜，悲痛欲绝以至于想要寻死。
「太子勿忧，只要有臣在一日，便护住殿下一日。」周镜指天发誓，目眦欲裂。
「我自然是信得过千户，可这大明江山又岂是千户一人可收复的……」
「国家还有忠臣，大明还有民心。」周镜哽咽道，八尺高的汉子竟哭出声来。
朱慈烺摇了摇头，郑重道，「崇……父皇他宵衣旰食一十七年，不曾有半日懈怠，可这天下终究是一日坏过一日。「
「千户说国家还有忠臣，可知忠奸难辨？袁崇焕、洪承畴、孔有德、尚可喜，哪一个不曾夸下海口，愿做我大明的忠臣，就连那奴儿哈赤、张献忠，李自成之流不也多次反复。」
「臣万死！」周镜一头磕在石板之上，响声贯彻内外。
「千户不必多想，若是真要追究起来，那我朱家岂不是也罪责难逃。我今日之问，是想请教千户，接下来的路往何处去！孰忠孰奸，何人可用！」朱慈烺拉起周镜，四目对视，眼中满是恳切。
周镜并不是朱慈烺第一个询问的对象，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三次了。
内官韩松只会一个劲儿地喊效忠，说是只要能跟随太子，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颇有些梁山义气。
伴读李瑞满嘴的之乎者也，让自己先修身齐家然后平天下，夸夸其谈，不堪用。
侍女徐婉……煮的羹倒是不错，模样也挺招人喜欢，但一问三不知，问多了还哭哭啼啼的。
世代簪缨，又行伍出身的锦衣卫千户周镜，算是朱慈烺手上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臣斗胆进言，请太子不要前往南京！」周镜沉默半晌，缓缓对答。
「千户何出此言？」
之前的谈话，虽然没什么用，但三人都不约而同给出建议，请太子速去南京辅政，号召天下起兵勤王。
朱慈烺也是这么想的，南京作为陪都，在明成祖迁都北京之后，一直保持着第二首都的地位，六部人马也有第二套班子。
自己手上无兵无将，任何一小伙土匪流寇都能给他销户了，速去南京，貌似是个不错的选择。
「太子自北京行至此处，已近一旬，北京陷落的消息恐怕早已传至南京。」
说至此处，周镜微微擡眼，「诸王公大臣迟迟未见太子，恐生恶变，神宗亦有子嗣，文武也想从龙……」
不错，历史上朱慈烺没能成功出逃，南京的官员苦等数日无果，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一度率兵北上勤王，却传来崇祯帝自尽于煤山，三皇子被俘于大顺军的消息。
以至于南京震动，满朝文武顿时乱作一团，各地勋贵纷纷拥立藩王争夺大位。
除开朱慈烺，神宗子孙还有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最终福王朱由崧胜出，史称弘光帝。
算算日子，南京那边恐怕已经闹起来了，这时过去，岂不是碍眼。
若是自己后脚赶到，前脚福王已经登基，人家有人有粮有枪，已然山呼万岁，荣登大宝。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又岂容得下两君。一个落跑太子，只身跑到那虎踞龙潭之所，哪天莫名其妙薨了也不意外。
「请千户救我！」朱慈烺起身行揖礼。
依照大明的规矩，储君不拜臣，揖礼是只有三公三师才可受的。
周镜自然是不敢坦然受之，奈何肩膀被按着，就这么半蹲半立着受礼。
「请太子改道淮安府，招抚黄得功，高杰，手握兵权方可再下南京。」
黄得功，号虎山，开原卫（后世辽宁开原）人。
早年从战辽东抗击后金，累功至游击。后镇压农民起义，多次击败张献忠，被封为太子太师，可以说是没有错过明末任何一场大仗的狠人。
「黄得功可信，这高杰是何许人？」朱慈烺微微蹙眉道。
「禀太子，高杰原为李自成部将，绰号翻山鹞。后被朝廷招降，同孙传庭一齐镇压李自成。」
「此人秉性如何，可用吗？」
「高杰为人刚愎自用，骄纵跋扈，却是一员悍将，对朝廷也还算忠心。」
忠心两字吐得格外清晰。
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几个熟悉名字，朱慈烺不忍开口询问道，「秦良玉将军何在？李定国，郑成功等人呢？」
几乎在所有的明末诸将中，秦良玉一直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李定国与郑成功更不知是多少人心中的帝国双璧。
「秦将军年已七旬，松锦之战后，固守石砫，死生不知。」
「李定国乃张献忠手下一贼将，号称四将军之首，现盘踞四川。」
「至于郑成功，臣未曾听闻，不知是何人。」说到此人，周镜才敢微微擡首，观察朱慈烺脸色。
这时，朱慈烺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常识性错误，此时的郑成功还不叫郑成功，甚至在之后的岁月中也从未自称郑成功。
朱慈烺反应过来，仍是时机未到，只好摸摸鼻子，假装神智未清。
「还有一事，此二人可在淮安？黄得功乃是庐州总兵，不该坐镇庐州？至于那高杰……」
「黄得功确镇守庐州，臣昨日听闻黄得功部北上勤王不得，率残部向南京而去，此刻应在淮安，高杰也是如此。」
「依千户所言，现在折返，几日可至淮安？南京那边，就不再遣人联系？」
周镜的建议可以说是非常中肯，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光杆太子只会沦为权臣傀儡，人人可欺，到时候自己的权力恐怕还不如在紫禁城画地为牢十七年的崇祯。
「如若太子、臣、李瑞三人前往，一日可至。南京则遣校尉吴山护送几人手持诏书联系兵部尚书史可法、兵部右侍郎马士英等人……双管齐下，方大局可定」
只息片刻，朱慈烺骤然起身，「大明太子，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