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雄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去,想要说话,但嘴里满是鲜血,身形一晃便栽倒在地。
府衙内数十名军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的竟默默抽出腰间佩刀。
「你们这帮鸟厮,还不速速跪下,难道也想同田雄一般下场吗?」黄得功身边一雄壮参军打马怒喝道。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厅内的军士已经吓得几乎站立不稳,却无一人下跪投降,只是双眼惊恐地盯着门外。
「来人,给我把这群贼兵绑起来!」黄得功此时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下马亲自绑了。
周镜在辨出来人便是黄得功后,就要上前相认。
突然,两边丈高院墙内响声大作,百余名军士翻墙而立,手中铁弓尽数拉满,寒芒如星,对准着街巷里的骑兵。
院墙垛口后,更有数十杆鸟铳已然架起。
「黄闯子,别来无恙啊?」墙头传来一道桀骜笑声。
来人着猩红战袍,手扶墙沿俯瞰而下。
「高杰,你这贼厮是要干什么?」黄得功见来人是高杰,心里也明了三分。
田雄那个蠢货不过是钓自己上钩的鱼饵,看这架势,怕是早就埋伏好了。
高杰不急不恼,从屋脊跃下,落在鸟铳队前,微微挥手,前排鸟铳手便稍退半尺,其后走出一名文士,手上笔墨纸砚俱备。
「黄闯子,如今天下大乱,先帝殉国,皇子不知所踪,闯贼未灭,北虏环伺,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高杰,你这厮不过贼寇起家,幸得先帝恩赏才封你做了官军,何时学得刘泽清那般文绉绉的,有屁快放!」黄得功骑在马上,双手叉腰嗤笑道。
「呵,真是狗肉上不得台面,给脸不要脸。」高杰面色一冷,身后红袍无风垂落,耷拉在地上。「大明官军之中,除左良玉外,唯你我二人手中兵卒最多,何不共商大事……」
风卷着残叶从街巷穿过,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黄得功盯着高杰看了半晌,左手按在马鞍上微微发力,显得整个人愈发挺拔。
「高杰,就凭你也想指挥俺!我黄得功生是大明将,死是大明鬼。要我服你这个降贼,除非朝廷兵部下令。」黄得功缓缓擡刀,刀尖指向土台上的高杰。
胯下白马也似乎领会主人意思,冲着高杰打了一个响鼻。
高杰望着骑在马上不可一世的黄得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抹去脸上唾沫。
「给我把他射下来!」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拒马后鸟铳手齐齐扣动扳机,铅弹带着尖啸掠过街巷,白马的前胸顿时激起点点血花。
白马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黄得功猝不及防,身体随马身倾斜甩出,在半空猛地拧身,左手死死抓住马鬃缓冲力道,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冲力,虽未摔伤,却也踉跄着单膝跪地。
「你们都是木头啊,快护住将军!」黄得功身后参将吴煌率领亲卫持盾上前,将黄得功护在身后。
高杰看向狼狈坠马的黄得功,表情玩味,「黄得功,念在你我同朝为官的份上,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签了这效忠文书,做我的副将,兵马尽入我营,便放你一条生路。「
此时躲在街巷中二人才明白过来,所谓黄得功反是怎样一回事。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三人各自拥兵数万,但情况却并不相同。
这三人之中,黄得功手下兵卒最精,战力最强,手下军士多以嫡系明军为主,骑兵也可堪一战。高杰兵力最多,配了不少火器,但手下多为大顺军降卒,内部派系复杂。刘泽清兵力最少,战力最弱,手下多为乌合之众,号称三万大军,多是为了吃空饷,拉了不少老弱妇孺充数。
高杰此人向来是目中无人又桀骜不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都没了,内心惴惴不安之下也百爪挠心起来。
要想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兵马不被兼并,就得兼并他人兵马。
那兵马强壮,威胁最大的黄得功部就自然而然成了目标。只要拿下黄得功,刘泽清完全不必放在眼里,几万大军一字排开,就能吓得他磕头求饶。
抱定此念,高杰先是派哨骑一路打探黄得功大军下落,再是以请托之由将田雄邀至帐内,一阵嘘寒问暖,送些娇妻美妾,酒过三巡,又以高官厚禄相许。
田雄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这般道理,只知道在黄得功帐下做了多年的协部将,虽不曾苛待,却也升迁无望。
可怜自己飘零半生,突遇明主,岂有不投的道理。
待到高杰召唤,便率领旗下千余人脱离队伍,星夜赶赴清河县,为了掩人耳目,将路上遇到的百姓全部劫杀。
等黄得功得知手下左协部将田雄竟率军逃跑,一路上还滥杀无辜,大怒之下扔下大部队,亲率本部骑兵追来,中了高杰的埋伏,才有了现在的进退维谷。
「殿下,快走吧!黄得功只带了几百骑过来,是杀不出去的。没想到高杰此贼竟敢伏杀官军,今日黄得功怕是凶多吉少了。」周镜护着朱慈烺,四处寻找着可以脱身的角落屋檐。
「小子,快躲到俺身后来,这是要搏命了。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一个不留神就给你杀了。」贺老三见状对着李瑞喊道。
李瑞想去救驾,又怕将贼兵引向太子,就这么呆愣着,视线来回转圜。
「将军,我带着骑兵冲一次,等撞开拒马,您再率领剩余人马回营。」吴煌将黄得功扶上自己的枣红战马,便打算率军冲阵。
「慢着,俺为将几十年,不曾让手下兵士替我冲锋求活,今日之事,过错在我,死则死矣!」黄得功接过铁鞭,拍马上前,身后亲卫士气大振。
「送他们上路!」
高杰见黄得功冥顽不灵,一心求死,也不再规劝。反正黄得功一死,手下兵卒群龙无首,自会投奔自己。
「高杰!大明太子朱慈烺在此,还不下马受缚!」两队人即刻就要火并,肃杀之气宛如凝滞,此言如惊雷一般,炸响在街巷中央。
朱慈烺抽出周镜怀中短弩,一箭射出,正中高杰右臂。
高杰震惊之下负伤倒地,被吴煌乘机用剑擒住,剑锋抵住喉咙,渗出鲜血,目光却紧盯着喊话之人。
黄得功更是跳下战马,奋力扒开亲卫,见到面前乞丐一般的瘦削少年,忍不住老泪纵横,席地而哭。
「臣镇庐州总兵,大明靖南伯黄得功,恭请太子殿下圣安!」黄得功双手按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嘶哑。
其余军士不论黄得功部亦或是高杰部,见到这番情景,纷纷下跪磕头。
「将军请起!」朱慈烺掠过众人,径直走向黄得功,想要将他扶起。
可黄得功一身铁甲,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又身子孱弱,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竟扶不动,引得老将军颤颤巍巍起身,生怕伤到大明的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