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九年(1883年)三月,上海公共租界的茂朝钱庄门口,来了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
这人名叫顾起元,是上海丝绸商人顾福昌的二公子。
两年以前,刚刚奉召回国的顾起元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以后,他的表现非常的怪异。
先是嚷嚷着想要参加什么「新军」,可是当时只有天津水师学堂和福建船政学堂能入他的眼,但是他的年龄超过16岁,没能获得入学资格。至于他嘴里的保定军校,家里托人打听了很久,也没找到。
于是他报名参加了绿营,这倒没什么难度。但是很快家里收到他的求救信,说是同袍把他当成肥羊,一直敲他竹杠。最后是家里花了一笔钱抹了他的军籍,把他接回了家。
养了几天以后,他又吵着要习武,跟着家里的武师练了半个月就放弃了,他自己的理由是「如此练法,终其一生难成紫府。」
然后他又想做官,这个也不难,清末纳捐之风盛行,一万两银子可以纳捐一个四品道台。但是经过一番打听,纳捐的人太多,根本不知道候补到什么时候才能顶个实缺。
经过一连串的打击,顾起元嘴里的兴邦救国、甲午危难之类的怪话终于消失了。作为清末的旅美幼童,一直有个「官生」的身份,顾起元接受了朝廷委派,去上海洋关做了一名译员,这一待就是两年。
但是直到今年的1月,上海老牌丝行「金嘉记源号」宣布破产,连累给他借款的40家钱庄出现56万两亏空。
听到这个消息,顾起元兴奋极了,抱着自房里的丫鬟连亲了好几口,因为他们顾家即将破产!
丫鬟狄莺又羞又恼,刚被公子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虽然听那些饶舌的妇人说过羞人的话,可是自家少爷这么直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红着脸跑出屋去。
顾起元这时候顾不上撩拨她,原本归于平静的心再次躁动,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近代的第一场金融风暴即将来袭,顾家的生意精准的踩中其中的两个大坑。死期将至却浑然不知,他顾二少爷岂能不掺和一把。
此时的他,怀里抱着一个西洋皮包,在钱庄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擡头看看,又皱着眉低头思索,就是不往里走。
这行为早就引起了钱庄伙计的注意。
茂朝钱庄算是上海数得着的大钱庄,每天人来人往,这种人也不少见。一般都是哪家富户的公子遇了急事,想找钱庄差补又拿不定主意。钱庄的伙计通常把这种顾客叫做肥羊。
不一会,店内一名小厮迎了出来。
「公子是想兑汇还是贴现?」
「哦,都不是?」顾起元有些憔悴,说话声音不大。
「那公子是要办什么业务?」
「我就是随便看看。」
大多都是这话,小厮也不急,先引着他进店。
「您进来慢慢看,店里有休息的地方,您先坐会歇歇脚也行。」
顾起元跟着进了钱庄,仔细打量堂口的陈设。
店堂宽敞,隔着三丈的待客区,摆放着宽大的曲尺柜台,柜台上摆着三套天平砝码,用来称量银两。三位帐房先生忙着接待柜台前的客人。柜台后面是十几张桌子,帐房和书办各自忙活。
这时一位年长的管事走了过来,朝着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开。
「顾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起元收回眼神看向这人。
五十岁上下,圆脸无须,左眼眉骨上方有颗黑痣,一身挺阔的圆领青布长衫,袖口卷著白边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极为干练之人。
「你认识我?」
管事面带微笑,拱了拱手:「您是顾丰昌号顾大东家的二公子,上次去贵府给顾大东家结汇,咱们远远见过一次。」
「哦,晚辈顾起元见过先生。」顾起元见是熟人,回了一礼。
「顾二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鄙人张庆茂,是这里的大管事,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公子。」
「确实有些事想请教,只是这里~」见对方这么说,顾起元也不推辞。
张庆茂当即明白,擡手请顾起元往后堂去。
「这里人多,公子随我到里间吃杯茶。」
顾起元跟在后面进了后堂的一间雅间。
两人坐定,下人连忙奉上茶水。
「下去吧。」张庆茂对下人吩咐一声,那人退了出去。
张庆茂面带微笑说道:「顾二公子现在可以说了。」
「不知道贵庄收不收股票?」顾起元问道,声音有些急切。
「要看是哪几家的股票。」
「是开平矿业、萍乡矿业和上海织布局的股票。」
张庆茂身为钱庄管事,对市面股票行情都很熟悉,略一思索,回答道:「这些都是市面上的硬通货,敝号当然收。」
「若是我卖的多你们收吗?」顾起元急问了一句。
张庆茂见他说话直接显然涉世不深,心下更有把握拿捏。
于是慢慢添上茶水。
「哦?公子说的多是多少?」
顾起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显有些紧张。
「大约30万两左右。」
这话一出反倒引起张庆茂的疑心。这么大的生意顾家怎么会让一个不谙世事的二世子出面处理?
他看了看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顾起元看张庆茂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怎么,收不了吗?」
「不不,顾公子误会了。」
张庆茂把顾起元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一松。对方的心思都挂在脸上,确实是个涉世不深的主。
「敝号在上海也是有些名气,怎么会连这点生意都做不了。只是~」
「只是什么?」顾起元显得有些着急。
「恕张某不恭敬,这么大一笔买卖,顾大东家同意吗?」
张庆茂瞄了一眼顾起元,见他身子一沉,心知这里面有蹊跷。
沉默了良久,顾起元有些泄气,轻声说道:「这是我自己要卖,并不是家父所托。」
张庆茂心中好笑,这孩子还是太嫩,只要再加把劲,大概就探到底了。
「敝号和顾大东家交往多年,确实不敢瞒着顾大东家。不如这样,张某还有几家熟悉的钱庄,一并介绍给公子如何?」
张庆茂这是委婉拒绝,想试试对方的底线,若是他还想谈就能趁机压价,若是他起身要走,再表示故人之子可以通融,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位顾二公子已经是他口中的肥肉。
顾起元怔了怔,随即右手拍在腿上。
「晚辈就不瞒张管事了,是小子欠了些外债,债主逼得紧,所以我才打算卖掉家里的股票。但是张管事放心,手续一定齐全,不会有后帐麻烦。」
张庆茂心中好笑: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若是继续打听下去就不合生意场上的规矩了。知道了原因,就知道怎么压价,但是他的神色丝毫未变。
「生意人都有周转不开的时候,公子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顾起元叹了口气:「都是些龌龊事,小子也不想多说。不过张管事尽管放心,买卖绝对干净,我自会和我爹说清楚。」
张庆茂面带微笑:「顾家二公子的信誉还是有的,只是公子知不知道眼下股票的价格在降?可能和贵号买进的价格有些出入。」
「我愿意按市价出售。」顾起元连忙应下,好像害怕生意不成。
但是张庆茂觉得火候还是不够,继续说道:「公子莫急,听我把话说完。若是像外面的客人一笔一笔的买卖,当然是按市价结算。但是大宗买卖可不能按市价结算,须有折扣才行。」
顾起元直接站了起来,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我愿意在市价上再让一成。」
张庆茂心中暗喜,但是脸上毫无波澜。
「这~」
「一成五。只要贵号能在三日内结清,我让一成五。」
张庆茂还是不点头。
「一成八,不能再少了,不然卖了也不够我的亏空。我晓得这些股票的价值,若不是被人逼得紧,哪个憨货才会卖它。」
「好,顾公子不愧是年轻俊杰,三日结清敝号绝不拖欠。」
之后的事情简单许多,顾起元从包里拿出一沓股份本票交由对方勘验。确认无误双方签订买卖合约。之后茂朝钱庄开具兑付文契,三日后即可领取银票。
一切妥当,张庆茂满脸笑容亲自送顾二公子出了大门。
生意落袋,张管事心神舒畅,一拱手,打算送顾二公子几句临别赠言:「老生虚长几岁,想和公子说几句心里话。」
「叔伯请说。」
「公子年轻有为,又是有功名的人,不要沉迷在花街柳巷,那会耽误了公子的前程。有朝一日得了朝廷重用,就会知道觥筹酒盏、香艳美人皆是小道。」
这位张管事大概也听说了他的风流艳事,顾起元自然不会驳了人家的好心,拱手鞠了一躬。
「叔伯说的是,晚辈受教了。」
看着顾家公子走远,张庆茂心中的歉意一扫而空,转头盘算起自己的进项。这一笔买卖给钱庄挣了5万多两,自己这一单的花红至少一千多两。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哼着小调往回走。
街上行人匆匆,谁也没有在意快步离开的顾起元。
此时,他脸上的惊慌和踌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的一抹邪魅微笑。
这是他卖出的第六笔股票,一共得银169万两,帐面亏了33万两。股票是真的,亏损也是真的。
只是这些股票是他偷他爹的,等到被发现了要如何应对,他还没想好。
最差不过挨顿打,还能打死自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