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起元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在车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充愣扮傻终于把家里的股票亏本卖完。
原身的主人是当年的旅美幼童之一,11岁留美。光绪七年(1881年)保守派以学童「沾染恶习」、「荒疏中学」为由要求召回。全员120人,3人病故,23人辍学回乡或滞留不归,94人奉命回国。
当时还是耶鲁大学二年级生的顾起元奉旨回国。回到国内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呜呼。醒来后一个同名同姓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只是这个灵魂来自140年后。
今年一月,「金嘉记源号」事件的出现,让他陷入死寂的希望再一次燃烧起来。
前世是国际贸易专业的顾起元听过这个案例,知道这是中国近代的第一次金融危机。他记得老师讲过爆发的三个主要原因。
其一是当时洋务运动发展蓬勃。各地纷纷开设矿业、船舶、商贸等公司,大量公司股票被炒得虚高,远远超出自身价值。甚至出现空头公司发行股票套取利益的情况。购买股票的商人又把股票抵押给钱庄,借钱购买更多股票。钱庄不计风险接受股票抵押,继续推高股价牟利。股票市场产生大量泡沫。
其二是这一年意大利生丝出乎意料的大丰收,洋行利用信息差做空以胡雪岩为首的国内生丝商行,导致生丝价格崩盘,大量屯丝商人产生巨额亏损。
其三是山西票号和西洋银行同时抽贷,导致上海钱庄资金链断裂,兑付无以为继,只能宣布破产。
到了下半年,股票市场崩盘,很多商人血本无归,抵押给钱庄的股票成了一张废纸,上海78家钱庄有68家倒闭,紧跟着商行、地产公司也开始倒闭。上海富商徐润的地产公司亏损两百万两宣布破产。红顶商人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于12月3日声明破产,三千万两家资灰飞烟灭。原本快速发展的工业进程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家也是主营生丝生意,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顾家也会在这场金融风暴中倾家荡产。
顾起元虽然是穿越而来,但是他毕竟已经来了两年,早就接受了顾家二公子的身份,自然要先想办法自救。
顾起元认为:身为穿越者,复不复明没关系,反清的觉悟还是要有的。要反清先得打造自己的势力,他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捞好处的机会。
但是眼下最大的阻力却是自己的父亲。
几次劝说父亲抛售股票和生丝都被骂了出来。
顾起元实在想不到好的办法,只好用狠招。
他先是辞了公职,每日在各大赌行和妓院露脸,很快传出一掷千金搏美人的佳话。
然后趁父亲出门,联合自己的哥哥偷偷从家里偷出股票文契。
他知道这么多股票一次性出现反而会引起猜忌,就先给自己立个人设,然后再分成多家出手,完美契合自己的风评。
整个过程除了自己的不谙世事是假的,其他好像都是真的。不同的是他们不知道几个月后的大势。
顾起元有过内心挣扎,这样做不就是在害别人吗?但是很快他就自我说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更何况你们都玩砸了,把钱留给我来试一试有什么不好。
坐在黄包车里的顾起元并不轻松,股票只占顾家资产的一小部分,真正让顾家破产的大头是仓库里压下的五千多包生丝。
从1870年以后,原来占世界生丝份额七成的意大利和法国连续出现病虫害减产。国内生丝出口量连连攀升,到了光绪八年(1882年),中国的生丝出口已经占到世界贸易的五成以上。(和大家想的不一样,从19世纪初期一直到中期,意大利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中国是在19世纪末短暂的坐上了第一,但是在20世纪初就被日本抢去了头把交椅。)
国内商人逐渐获知意大利生丝价格高于中国七成以上,纷纷表示不满,要求洋商涨价。但是大宗采购的洋商坚持压价。于是红顶商人胡雪岩联合浙江商人一起收购市面上的生丝,抵制洋人的杀价。
到了光绪九年上半年,胡雪岩一个人已经屯了价值1000万两白银的生丝,其他浙江商人也跟着大量囤货。
他们顾家作为四象之首也屯了价值400万两白银的生丝。
市面上的生丝几乎被卖断,但是谈判却陷入僵局,洋商始终不肯松口,这些生丝就一直压在仓库里。
真相是,洋商利用信息差,已经知道意大利生丝即将获得大丰收,他们一边用意大利的生丝填补自己的缺口,一边利用生丝不能久存的特性,故意打压这次擡价的中国商人。
顾起元怀里抱着钱庄的兑付文契,开始思索着生丝的破局之法。
继续扛下去显然不可能了,不说生丝会变质,这么多钱一直压着,其他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自家私下出售也行不通。不同于后世,现在的生意讲究口碑,若是谁家为了私利出卖整个行业,以后也就没有人会和他做生意了。
可是要救整个行业,顾起元自认还没那个本事。
也许该见一见胡雪岩,这位鼎鼎有名的豪商也许有办法。
顾起元正在想着,车夫停下了黄包车。
「这位爷,地方到了。」
不同于北方的高门大院,顾家是典型的南方宅院,高大的青砖墙,夹着砖雕的门楼,一扇对开的黑漆木门,上面镶着一对锃亮的黄铜门环。
顾起元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个本洋(大清自己发行的光绪元宝要到1890年,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银元是西班牙本洋和墨西哥鹰洋。)丢给车夫。
「不用找了。」
车夫接在手里一看,激动的不知所措,他两天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
「谢老爷,祝老爷吉星高照,万事如意。」
听到车夫的吉祥话,顾起元恶趣陡生。
「你把这两句改成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车夫学得快,马上喊了一遍:「祝老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说得好,以后遇到我就这么说!」
「好嘞好嘞!」车夫连声应下。
顾起元咧着嘴提着皮包,径直走向大门,擡手敲了敲门环。
「梆梆梆」
门内传出声音,「嘎吱吱」,很快开了一道缝。
通过门缝,顾起元看见半张脸。
「你小子还敢回来。」
露出半张脸的正是他的大哥顾起明。
大哥把门开大了一些,身子从门内溜了出来。
「赶紧跟我走。」说着就拉住顾起元的胳膊。
「大哥,你这是干嘛?」
「还能干吗?你死期到了,爹说要扒了你的皮,快跟我走吧。」顾起明拉着顾起元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