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地底烧上来的。
不是走水的火。是地底深处什么东西裂了、碎了,吐出一口积攒了百年的气,那气遇风即燃,从砖缝里、从梁柱根上、从她脚底下,一齐窜上来。
沈知叙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
三年了,她在地宫里熬了整整三年。那里不分四季,没有天亮,也没有天黑,只有墙壁深处那根粗如老树根的地脉气路日夜嗡鸣,像地底埋着一颗巨大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她听了它三年。三年期满,地脉吐息焚迹,地宫连同她,一起烧掉。原来这就是给她备好的下场。
火舌舔上脸的时候,疼到了头,反而不疼了。她只剩一点意识还在飘,飘回去数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每隔几日,有人守在她耳边,报出一串她听不懂的数字,另一人执笔记录,记完便冲她点头,眼里的满意藏都不藏。他们把她养得刚刚好,不胖不瘦,不病不死。她活着,仿佛就为了死得干净。她问过一次,问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守在旁边的人没答,只在竹片上又添了一笔,添完照旧冲她点头。从那以后她不再问了。一个随时会被烧掉的东西,名字都未必需要有,何况答案。
头顶的梁木一根根往下砸,砸起满空的火星。她以为自己会恨,会不甘,会撕心裂肺。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门外那个人。
她被送进地宫的当天,有人一路追到了地底入口。石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那人扑上来,用拳头砸门,砸得指节见了血,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她自始至终没看清他的脸。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该认识她。可他喊她名字的样子,像是已经喊了一辈子。地底太黑,那声音一声比一声低,却一声也没断。
三年里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声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现在,不必想了。火漫过头顶。沈知叙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刺目的天光劈头砸下来。
她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后背沁了一层冷汗。手指痉挛着去抓身下的被褥,抓到满手细软的绫罗,不是地宫里那种潮得能拧出水的粗布。
紫檀雕花拔步床,芙蓉锦帐。床边小几上端端正正搁着聘书和礼单,大红洒金,烫着顾家的印。
沈知叙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她认得这间屋子,认得这张几,认得几上这两样东西。十六岁的六月,聘礼进门第三天,全族逼她应下顾家婚事。离她入地宫,还有整整半年。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砖面沁凉。低头看手:十指白皙,干干净净。擡手摸脸:皮肤光滑,没有火燎过的疤。
她扶着床柱,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终于信了。
这不是死前的一场梦。她回来了,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这一刻。
铜镜里的少女十六岁,眉眼尚带稚气,鬓边一缕碎发翘着。沈知叙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右手无名指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指甲根部,月白半月痕旁边,有一道极细的青灰,嵌在甲肉交界处,细得像半截丝线。她翻过左手看,同样的位置,同样一道。
上一世,这一天,她手上有没有这个东西?
她是入地宫半年之后,某天洗手才偶然发现的。当时只当地底潮气重,生了什么癣症,寻了药膏擦半个月,毫无用处,索性不管了。再后来,她在母亲留下的手札里,见到过关于这东西的记载。
青礞石。可青礞石留下的痕迹,为什么在她还没进地宫的十六岁,就已经生出来了?
她又想起一件旧事。上一世这些年,她畏寒,气血两虚,一年虚过一年,太医换了几拨,药方喝了几车,都说不出病因,只当她是先天不足。可她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春天能跑,秋天能登高,从不输给旁人。像有人从她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抽走了什么东西。
原来动手的人,比她知道的,早得多。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碧桃的嗓音尖尖地穿透进来:「姑娘!姑娘醒了没?大房二房三房全到齐了,老爷催着呢,让姑娘赶紧去正厅!」
帘子掀起,碧桃探进半个身子,见她坐在镜前发怔:「姑娘,我这就给您打水。」
「碧桃。」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三年不曾说话的喉咙,一时还使不上劲。
碧桃被这声音骇了一跳:「姑、姑娘?」
「今儿是几月初几?」
「六月十七啊。」碧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您脸色好差,是不是魇着了?要不我给您冲碗安神汤,您再歇会儿。」
「不用。」沈知叙打断她,「更衣吧。」
「啊?」
「更衣。」她起身,自己拉开衣柜,抽出一件月白素衫,「去正厅。」
碧桃抱着帕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伺候姑娘五年,头一回见姑娘自己动手取衣裳。往常但凡要过正厅那边,姑娘都得提前难受半日,进了门也是躲在她身后,悄悄扯她的袖子。
替她梳头的时候,碧桃还在小声念叨:「姑娘,今儿可别怵。前头传话的人说了,顾家世子爷生得好,聘礼的单子念了一炷香才念完,京城独一份的体面。多少姑娘家求都求不来的姻缘,您可千万……」
「千万什么?」
「千万别再把大老爷惹恼了。」
沈知叙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听着身后絮絮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地宫里三年,没有一个人跟她这样说过话。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叨聘礼、体面、姑娘家的前程,这些最寻常不过的话,她在地底下,想了三年。
这回,姑娘自己换好衣裳,理平衣襟,擡脚就走,步子又稳又快。
穿过游廊的时候,正厅那边的人声已经隐约传过来了。嗡嗡的,几十句话搅在一起,偶尔拔高一声,是二房的婶娘,尖着嗓子说「聘礼都收了」。
沈知叙在廊下站定,听了一息。
上一世的今天,也是这一屋子人。也是这些话。她坐在下首,被人轮番说了一个时辰,最后点了头。点头之后,她的人生再没有一件事由得了自己。半年后入地宫,三年后,葬身火海。
她在心里把满堂的人过了一遍:伯父沈宏安要的是顾家递到手里的好处;二房三房要的是把婚事办成,好从大房手里分一杯羹;族老们要的是「沈家的体面」。至于她嫁过去是死是活,上一世,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一个字。
这一世也一样,不会有人问。所以她也不打算等谁来问。
正厅的门就在前面开着。
这一世,换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