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正厅坐满了人。
大房、二房、三房的长辈齐齐坐了两排,茶盏搁了一桌。为首的是沈知叙的伯父沈宏安,端着家主的架子,慢条斯理吹着茶上浮叶。二房三房的人交头接耳,压着嗓子交换意见,偶尔飘出几个字:「既然聘礼都收了」「姑娘家哪能自己做主」「全族的体面要紧」。
沈知叙的父亲沈宏渡坐在末席,脸灰得像蒙了层土。他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那一排的位置,离主位最远,离门口最近。上一世也是如此。全族议她婚事的那天,这个亲生父亲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她当时恨他,恨得咬牙,恨他懦弱,恨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连句场面话都不敢争。
直到后来,她在地宫里翻到母亲留下的手札,才明白他不是不想争。他手里没有争的东西:没官职,没话语权,沈家这一支早被架空得只剩个空壳。他能做的,只剩背着她,一点一点替她扫后路。
这些事,上一世的沈知叙不知道。
这一世的她,全知道。
「知叙来了。」沈宏安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坐吧。伯父今日叫你来,是想同你商量商量顾家的婚事……」
「不用商量了。」
沈知叙没坐。她立在正厅中央,一身月白素衫,把满堂的颜色都衬得浊了。
沈宏安的笑容滞了滞:「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商量了。」她擡起眼,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顾家的婚事,我不嫁。」
静了一息,正厅炸了锅。二房三房的人纷纷起身,你一句我一句:不知好歹!不识大体!全族的脸都被她一个人丢尽了!三婶娘拍着扶手直摇头,二伯父气得直点她:「婚书都换了庚帖,岂容你一个丫头说不嫁就不嫁?!」
角落里一位族老拄着拐,颤巍巍开了腔:「知叙啊,你祖父在世时,最看重的就是这门亲。顾家是什么门第?世代清贵,出过两位帝师。你嫁过去就是宗妇的命,多少人家的姑娘眼热。你莫要福不知福。」
「是啊,」三婶娘帮腔,「那顾世子郎君,文章好,相貌好,家世更好。打着灯笼都寻不出的良人,你还想怎样?」
良人。沈知叙听着这两个字,心里静静淌过一股凉意。上一世,也是满屋子这样的声音。人人都拿「良人」劝她,人人都说她掉进了福窝里,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那位「良人」的府上,几年里从侧门悄悄擡出去过什么。
沈宏安重重搁下茶盏,压住满堂嘈杂:「胡闹!」
「伯父。」沈知叙看向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先问您一句,您知道我为什么非退这门婚不可吗?」
沈宏安脸色微变。
「因为顾家这门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个死局。」她目光缓缓扫过两排长辈,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我嫁进去,要么死,要么比死还难看。各位长辈,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满堂霎时死寂。连方才叫得最响的几张嘴都闭上了。有两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那种被人当众戳破心事的心虚,抹都抹不掉。坐在角落里的沈宏渡猛地擡头,看向女儿的目光里全是惊惶,像有人把他捂了十几年的盖子,一把掀了。
沈宏安拍案而起:「沈知叙!你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什么!」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伯父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退不避,直直迎着他,「我把话放在这儿:顾家的亲事,我绝不答应。您若非要逼我,明日一早,我就进宫,跪到太后跟前,请太后娘娘替我做主。」
她一字一字补完:「您猜,太后是信我这个清清白白、十六年无一处恶名的沈家嫡女,还是信你们这些逼着侄女出嫁,好换自家富贵的长辈?」
死寂。这一回,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敢接话。进宫、太后、嫡女的名声,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压下来,压得方才还义正词严的诸位长辈,全都成了泥塑的菩萨。有人在袖子里悄悄掐自己的手背。方才跳得最高的三婶娘,头一个把脖子缩了回去,眼睛盯着自己的裙角,像那儿开了花。
沈宏安胸口起伏,指着她,手指抖了两抖,愣是没抖出一个字来。
沈知叙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停了停,侧过脸,朝末席那个灰败如土的男人看了一眼。眼里藏了点什么,旁人看不懂,沈宏渡懂。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又颓然坐了回去。
她跨出门槛。身后,沈宏安摔了茶盏,脆响一声,紧跟着是压不住的低骂。二房三房的窃语追出来:「她怎么知道的?」「那话是能当众讲的吗?」「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
沈知叙站在正厅外的台阶上,唇角弯了弯。她要的就是传出去。
日头正盛,铺了满院的白光。她擡手遮了下眼,右手无名指上那两道青灰,在光底下看得格外分明,细细的两道,像描上去的,用指腹搓了搓,搓不掉。
青礞石的痕迹,这么早就已经生在她身上了。
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以为自己是沈家千娇百宠的嫡女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针,扎进了她的血里。院墙外头,隐约传来车轮声。
正厅里,沈宏安的声音透出来,又急又低:「来人,去,备礼,往顾家递话。就说、就说侄女年幼,一时糊涂,婚事照旧……」
屋里又是一阵乱。二伯父的声音追出来:「宏安兄,这、这总得先商量个说辞……」
「商量什么!」沈宏安压着嗓子喝止,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都少说两句。真传出去,谁担待?」
沈知叙站在台阶上听着,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
慌了。她一句「死局」,戳的不只是顾家的皮,还有满屋子人各揣在怀里的帐。牌在桌上的时候,人人都装死;牌一掀,手才都伸了出来。
果然。沈知叙收回手,袖子一拢,把那两道青灰掩进了袖中。她还有一样东西要找:母亲的手札里提过的那个名字,那个懂青礞石的人。
她记得,他在京城。
回到院里,碧桃迎上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姑娘,您今天……您把天捅漏了。」
「漏就漏了吧。」沈知叙解下外衫搭在臂上,「捅漏了天,才看得清这府里谁先跳脚、谁先递话、谁先往顾家跑。」
她要的就是让他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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