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院要穿过两道月洞门。
碧桃跟在后头,一路小声念叨,说姑娘您上午刚掀了正厅的桌子,这会儿又要去撩拨老爷,一天惊两回,她这颗心受不住。沈知叙没搭腔,脚步不停。
东院到了,隔着一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她没让门房通报,径直推门进去。
沈宏渡坐在书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幅字,墨迹未干,只写了一半,笔搁在砚山上,人却对着那半幅字出神。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笔洗,瓷片溅了一地,没人收拾。
屋里的低语声戛然而止。说话的是父亲院里的老管家,见她进来,行了个礼,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出门前他欲言又止,末了低声添了半句:「姑娘劝劝老爷。打晌午起,这屋里就没断过摔东西的声儿。」
「父亲。」
沈知叙走过去,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掌心,放在桌角。做完这些,她才擡头看他。沈宏渡看着她,看了很久,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不该那么说。」
「哪句?」
「当众说顾家是死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贴着桌面才走过来,「这话出了这个门,就不是话了,是刀子。你知道会捅到谁吗?」
「我知道。」沈知叙拍了拍手上的瓷灰,「我故意的。」
沈宏渡猛地擡头。那双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全化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你、你怎么能故意……」
「父亲。」沈知叙截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宏渡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他攥住书案边缘,指节一节一节白起来,嘴唇翕动,半天发不出声。这个在正厅角落坐了半辈子、被族人呼来喝去也只低头喝茶的男人,此刻看女儿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坟里走出来的人。也差不多。沈知叙想。她就是从坟里走出来的。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跟父亲说过这句话。死的时候,她心里还揣着对他的恨:恨他窝囊,恨他冷血,恨他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一声不吭。后来在手劄里,她一页一页读到这个男人背着她做过的事,读到天亮,哭到天亮。
她七岁那年高热,族里说姑娘家不金贵,请什么太医,是父亲半夜跪在府医门前把人求来的;她及笄那年,有人往她房里送宫里赏下的香,被他尽数拦了,宁可顶着「不识擡举」的名声;她被议亲的半年里,他偷偷典了两样旧物,换成银票,缝进她冬袄的夹层。……
那一世,她没机会说一句「我知道了」。这一世,她有。
「父亲不必把那些不能说的说给我听。」她放缓了语气,「您只要知道,我不怕。」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了。
沈宏渡的手从案沿上松开,垂下去,落在他自己那件半旧长衫的膝头。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层细细的毛边。沈家三房的老爷,穿成这样,传出去没人信。他一年的月例,大半都换了旁的东西:换成她小时候药罐里的人参,换成她及笄那年的一支素银簪,换成这十几年里一桩一桩、没人知道的帐。
沈宏渡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全。」沈知叙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也很稳,「但我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父亲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是站着的晃,是坐着的晃。像一堵勉强撑了十几年的墙,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块砖。他伸手撑住案角,撑了很久,呼吸才重新接上。案上那半幅字被袖子带歪了,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痕,他也没管。
「知叙……」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听爹一句话。顾家那边,不许再硬碰了。你不嫁,可以,爹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周旋,可你不能再往外说了。什么死局,什么你娘,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再往外提。你知不知道,今日正厅里坐着的那些人……」
「伯父已经派人去顾家递话了。」沈知叙说,「说侄女年幼,一时糊涂,婚事照旧。」
沈宏渡一怔。
「他不会让我退的。」她替父亲把歪掉的那幅字扶正,「顾家这门婚,拴着的不只是沈家的脸面,还有他沈宏安自己的前程。父亲,这府里上上下下,敢跟大房对着干的,如今只剩我一个了。」
沈宏渡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手指甲上,是什么?」
沈知叙一低头,方才扶字的时候,右手露在了袖外,指甲根部那两道青灰,落在父亲眼里了。她下意识往回收手。慢了。
沈宏渡的表情变了。不是惊,也不是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疼,又比疼沉。他盯着她的手,死死地盯着,脸上的灰败褪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色。
惧。不是怕事的那种怕。是怕了十几年、夜夜梦见的那个东西,今日终于找上门来的那种怕。
「什么时候长的?」他问,声音抖了。
「今早才发现。」
「早上……」沈宏渡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角力。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红。
「你出去吧。」他说,「爹知道了。」
沈知叙看着他。想问的太多了。知道什么?怕什么?青灰是什么?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可她一句都没问。问不出来的。她看得出来,父亲此刻能坐在这里没有垮掉,已经是撑着的了。今天她塞给他的东西太多了:拒婚、死局、「娘不是病死的」、指甲上的青灰。每一样都够他夜里睁眼到天明。
不急。这一世,她有的是日子,一样一样来。
她行了个礼,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线缝隙里,她看见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那半幅写废的字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抚平,压进了砚台底下。然后他弯下腰,拿起笤帚,自己一下、一下地,扫那摊碎瓷。
扫得很慢。像在扫别的什么东西。
碧桃在院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问:「姑娘,老爷说什么了?」
「说,爹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呀?」
沈知叙擡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把东院那道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知道了的事,多着呢。」她擡脚跨过那道影子,「回吧。傍晚还有客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