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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华_第4章 内宅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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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内宅暗涌

回到自己院子,已是午后。

碧桃端上来的午膳,沈知叙只动了两筷子,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碧桃急得围桌转圈,又不敢劝,只能小声嘀咕:「姑娘多用些……」

「晚上吃。」沈知叙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晚上……晚上还吃得着吗?」碧桃声音发颤,「奴婢方才在廊下听人说,大老爷从顾家得了回信,正往这边来呢。姑娘,要不您躲一躲?就说身子不适,睡下了……」

「不必躲。」她眼也没睁,「他要来的。傍晚之前,他必到。」

「您怎么知道他傍晚到?」

「顾家回信的人要走路,他要先听信、再想词,还得挑个能关起门说话的时辰。」沈知叙睁开眼,「白日里正厅人多,他丢不起脸。晚上到我院里来,单独谈,软的硬的一起上。这是他的路数。」

碧桃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今晚他来了,你就守在院门外。」沈知叙吩咐,「不管里头说什么动静,不许人靠近,也不许你进来。」

「那……姑娘一个人成吗?」

沈知叙没答这话,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悬腕写下三个字,搁笔,把素笺移到桌角晾着。

碧桃凑过去偷瞄了一眼,字她认不全,只认得中间一个「石」字:「姑娘,这写的是什么呀?」

「帐。」沈知叙等墨干了,把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记一笔帐。」

碧桃没敢再问。她只觉得,自家姑娘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整个人都换了个芯子。不是变凶了,也不是变冷了,是她好像忽然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大老爷什么时候来,知道他会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果然起了动静。沈宏安来得比她预计的还急,连晚饭都没顾上用。碧桃在门口拦了一下,被他一句「滚开」拨到旁边,只得回头朝屋里递了个眼色。

门被推开,沈宏安跨进来,脸上挂着笑。那笑是堆出来的,眼底的火气没压住,从褶子里往外冒。他在客座坐下,先叹一口长气,拿捏出长辈的腔调:「知叙啊。今早的事,伯父不怪你。姑娘家一时想不开,常有的事。当年你婶娘过门前,也闹过……」

「伯父。」沈知叙打断他,「顾家怎么说?」

笑容僵了一瞬,又续上:「顾家世子是个大度的,说不与你一个小姑娘计较,婚事照旧。人家给足了脸面,你……」

「伯父。」她第二次打断,「我说了,不嫁。您没听明白?」

沈宏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搁下茶盏,声音沉下来:「沈知叙,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门婚事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白纸黑字,你一个人说不算就不算了?全族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爹往哪儿搁?你今日要还是不肯,沈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来了。沈知叙端坐着没动,心里反倒静了。上一世,也是这句话。沈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说完这句,半年后,就是他亲手把她送上入地宫的马车,握着她的手,说全族就靠你了。

「伯父这话说早了。」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我嫁不嫁顾家,是沈家自己的事。可您若真把我逐出家门,外人问起来,『沈家嫡女为何被逐』,您打算怎么答?」

「您说我不知好歹、不认祖宗。那我倒要请问:我沈知叙在京城长到十六岁,循规蹈矩,从无半点恶名,街坊有口皆碑。这样一个姑娘家,忽然被宗族扫地出门,外人猜也能猜到:是逼婚不成,恼羞成怒。到时候,京城人戳的是谁的脊梁骨?太后娘娘若问起,您拿什么答?」

沈宏安站了起来,擡手直指她:「你、你……」

「我哪句说错了?」她微微偏头,「伯父指出来,我改。」

沈宏安气得胸口起伏,脸由红转青,青里透黑。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个字来回。他比谁都清楚,这满京城最经不起查的,就是他沈宏安的帐。

「好,好得很。」他一甩袖子,狠狠撂下两个字,「你等着!」

茶盏被带翻,滚在地上,转了两圈,没碎。人已经摔门去了。

碧桃从外头探头进来,看看院门外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自家姑娘,端端正正站在灯下,衣角都没乱一下。

「姑娘……」她蹑手蹑脚进门,「您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沈知叙弯腰,把那只滚落的茶盏拾起来,扣回桌上,「他说的是实话。他没输,只是暂时退了。明日、后日,他还会来,换了法子地来。」

碧桃哭丧着脸:「那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沈知叙把袖中那张折好的素笺取出来,就着灯光展开看了看,重新折上。笺上三个字:青礞石。

退婚是明面上的仗。可这一仗打完,真正要她命的东西还藏在暗处,藏在她的指甲缝里,藏在母亲的死里,藏在父亲一屋子的碎瓷里。这些,得一个一个挖。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碧桃就从外头跑了回来,进门时脸是白的,手里攥着一包还冒热气的包子,气都没喘匀:「姑娘,外头全在说您!」

「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说您中了邪,说您疯了魔了,说您不知好歹,连顾家的门都敢退。」碧桃把包子往桌上一搁,「我方才去买早点,卖包子的老太太拉着问了我半天,问您是不是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把包子一揣就跑了。」

沈知叙刚起身,闻言倒了杯温水:「就这些?」

「还有……还有难听的。」碧桃憋了半天,声音低下去,「有人说,说姑娘您是跟外头哪个野男人好上了,才死活不肯嫁顾家……」

沈知叙端着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谁编的?」她把水一饮而尽,「编得倒像真的一样。」

「姑娘!这节骨眼上您还笑得出!」

「不笑,难道哭?」她放下杯子去净面,「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他们说我一句疯,外头就有人说一句沈家逼婚逼疯了侄女,你看谁吃亏。」

碧桃张了张嘴,觉得好像有道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知叙净完面,换了一身素青衣裳,推门在廊下站了站。

院里很静。可她感觉得到,有几道目光粘在身上。东角门边,二房拨来洒扫的王婆子蹲在那儿剪花枝,一把剪子攥了半晌,没剪切去一枝。西廊底下,三房的小丫鬟端着个空托盘,来来回回走了两趟。都是眼睛。大房安在各房的眼睛。

「碧桃。」她转身回屋,「收拾一下,出门。」

「现在?!」碧桃脸又白了,「姑娘,那些人正盯着您呢,您前脚出门,她们后脚就报给大老爷……」

「报就报。」沈知叙系好衣带,「我今日不出门,她们报的也是『姑娘闭门不出、不知在屋内作何』。横竖要报,不如出去办正事。」

她擡脚跨出院门,头也不回。

「先去吃碗馄饨。」她说,「然后,去香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