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叙约容昭见面的那天,天是阴的。一早起来就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碧桃看了看天,有点发愁:「这天阴得吓人,姑娘,带把伞吧,万一半路下起来呢?」她想了想说带上吧。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凉,她拢了拢衣领,沿着去香社的巷子走过去。
她拐进第二条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巷子深处停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朝巷子尽头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月白长衫,身形清瘦。
沈知叙看见轮椅的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名字,谢辞。京城里坐轮椅的世家公子,没第二个人。她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定过亲又被换掉的那个人,知道他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可她没见过他。
轮椅上的那人听见她脚步声侧过头来,两人隔着几步远打了个照面。沈知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那架轮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他。走到他面前那几步路里,她把上一世关于「谢辞」的信息过了一遍,发现除了「轮椅」「退婚」「姓谢」,什么都没有。上辈子她根本没留心过这个人,婚约换掉之后她嫁了别人,以为谢辞就此从她人生里消失了。
「谢辞?」她问。
那人微微点头。「沈姑娘。」
他坐在轮椅上看她的样子,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那人忽然说了一句:「前面那家包子铺今天没开张。」
沈知叙没听懂。「……什么?」
「你路过的时候会买一个。」他说,「今天没开,你去香社的路上会空着手。」
沈知叙站在原地没动。她确实每次路过那家包子铺都会顺手买一个,路上走着吃着就到了香社,这习惯她自己都没怎么留意,这人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
那人从轮椅里直起身子。「谢辞。千机楼的东家。」
沈知叙脑子转了一下。千机楼她听说过,卖文房四宝的铺面,上一世有人提过一嘴,说那地方表面卖笔墨底下卖消息。她当时没在意,因为消息这东西对她一个等死的命器来说没有用。这一世有用。
「你怎么知道我路过会买包子?」
谢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今天是要去香社见容昭?那不妨先聊几句。」
沈知叙没急着动。她扫了一眼这条巷子,不算宽,两头都通,不是能把人堵死的地方。他没有拦路的意思,说话也客气,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像在哪见过。
「你跟踪我?」
「不算。」谢辞说,「我的人在沈家附近留意了一阵,最近你的出行规律基本清楚了。」
「所以你这是等在巷子里堵我?」
「算是。」
沈知叙没话接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月白长衫的衣摆被吹得微微拂动。这个人的态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人连警惕都没法竖起尖刺来。
「你想聊什么?」
谢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沈知叙接过去展开一看,是宫里近年贡香的配方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几味常见香料,最底下那一行写着「青礞石入香,每十斤加三钱」。
她握着那张纸的指节紧了一下。
「这东西你哪来的?」
「千机楼收消息,宫里也有人往外卖东西。」谢辞语气平平的,「沈姑娘这几日在查什么,我大概知道。这东西也许你有用。」
沈知叙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擡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辞沉默了一小会儿。巷子里安静得很,风把头顶墙缝里长出来的枯草吹得簌簌响。他最后说了一句:「你退婚那天说的话,满京城都听见了。说顾家婚事是死局。我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谁?」
「你娘。」
沈知叙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认识我娘?」
「不算认识。见过一次。」谢辞说,「那时候我还小,在药王谷周边待过一段时日。你娘当时在谷里学东西,我见过她一面。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你,说『我女儿以后要是遇上什么事,希望有人能搭把手』。」
沈知叙盯着他的脸。这个人说「我见过你娘一面」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可她心里清楚,见过一面的人隔了几年还记得对方女儿的长相和出行习惯,那没那么简单。
「你还有别的事吗?」沈知叙问。
「有。」谢辞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这回是一小截木簪,看着年头久了,颜色发深,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枇杷花。他把木簪递过来。「你娘的东西。当年她落在药王谷的,前阵子有人送来给我,让我转交。」
沈知叙接木簪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簪子很旧,那朵枇杷花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像被人放在手里反复摸过很多年。簪尾刻了两个字,笔画浅却清楚,「知叙」。她握着簪子站在巷子里,风灌进来,吹得袖口猎猎响。
「你刚刚说你是千机楼的东家。」她把簪子收进袖中,「你们千机楼,什么消息都能查到?」
「大部分。」
「那你帮我查一件事。」
谢辞看着她。「你说。」
「查我娘当年从冷宫出来之后,她在药王谷求的那味药叫什么。」
谢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沈知叙差点没看清。可他是听见「冷宫」两个字的时候动的,说明他知道冷宫是什么、知道命器是什么、知道她母亲进去过。
「好。」谢辞点了点头,「三天。」
「三天后我去千机楼取。」
「可以。」
沈知叙从他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辞还站在原地,风把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面朝巷子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侧脸的轮廓干净得很。
「谢辞,」她叫了他一声,「你还听见我娘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
谢辞侧过头来看她。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有一句话快要出来了,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最后他说了一句:
「她说,她女儿是个能走通那条路的人。」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沈知叙没再问,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兜头兜脸灌过来。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枇杷花簪子。旧木头的手感,微凉,簪尾那两个字一笔一画刻得认真。母亲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枚簪子上,可「知叙」两个字就是她母亲的全部念想。她在冷宫里刻、在床板上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磨过的木头簪子上也刻。
沈知叙把那枚簪子攥在掌心里,加快步子往香社走去。巷子后面谢辞还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心。风大起来把那棵墙头枯草的茎吹断了,细细一小截落到他肩上。他擡手掸掉了。
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他没有回千机楼,让人把车往城西赶。
城西有一处他每个月都要去一次的地方,风雨无阻,去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连他最贴身的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