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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华_第9章 反手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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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反手镇族

沈知叙说了要稳住内院,她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碧桃气喘吁吁跑进来:前院摆了香案,族老们全到了,沈宏安要开宗族议事。二房联合三房提了条子,要重议林记香铺的归属。

「说是『公中产业不清,当由全族共议』。」碧桃气得脸通红,「姑娘他们这是明抢!」

沈知叙正在系衣带,手上没停,系好了才擡头。「开宗族议事得有凭据,他们拿什么提的?」

「好像是老帐本里有一笔钱……我不太懂,反正说买铺子的银子里有公中的份。」

沈知叙笑了一下。刘氏动作够快,昨天被帐本顶回来,转头就去翻了公中旧帐。公中的破帐烂了几十年,糊涂银子往上贴一贴就能蹭上关系。二房不差钱,差的是名目,有了名目,就能把铺子扯回公中桌上重新分。

「姑娘怎么办啊?族老们全都到了,大老爷今早脸色难看得很……」

「那就去。」

沈知叙翻出件靛蓝衣裳换上。碧桃说姑娘您平时不都穿素色吗?她说今天不穿素的,今天穿能压场子的。理好袖口,带上地契和铺子旧帐出了门。

沈知叙进花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宏安,是坐在最角落的沈宏渡。父亲穿了件半旧灰袍,坐在旁听位上,腰背微微弯着,手里攥着杯茶。看见女儿进来,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旁边一个二房的堂叔坐得离他极近,他每想擡头,那人就侧下肩膀,挡住他半个身子。父亲不是不想说话,是被人挡着不让开口。沈宏安这场局,从头就没打算让父亲插手。

主位正中是沈宏安,左右各坐着两个族老,都头发花白。刘氏坐偏席,王氏挨着她,几个旁支长辈围了一圈。沈知叙一进来,花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沈宏安擡了擡下巴让她坐,语气不冷不热:「来了。二房说林记香铺当年的买铺银子里有公中的钱。今天族老们都在,把事说清楚,给各房一个交代。」

沈知叙在留给她的位子上坐下。刘氏嘴角噙着笑,王氏低头喝茶,族老们等着看戏。

「伯父,」沈知叙开口,声音不大,人人都听得见,「二房说的『公中的银子』,有凭据吗?」

刘氏放下茶盏,慢悠悠接话:「有。帐房翻了三年前的旧簿子,有一笔三十两的支出,注的是『铺面置业』。」

「那笔银子是我娘的。」沈知叙说。

刘氏笑了一下:「知叙,公中帐上写的是公中的银钱,怎么能说成你娘的?」

「因为那笔银子是我娘嫁进来那年带的嫁妆,先入了公中的帐,后来取出来买铺子又过了公中的手。帐面上看着是公中出的钱,源头却是我娘的。」沈知叙取出地契和旧帐本放在桌上,「这是林记香铺的地契,上头的名字是我娘林氏。买铺子的日期、金额、经手人全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帐本往前一推。「这是铺子头三年的流水和成本,每笔银子的来源都在上头。伯父,族老们,可以当面翻。」

花厅里没人动。沈宏安脸色沉了沉,没接帐本,瞥了刘氏一眼。刘氏的笑僵住了。

旁边一个族老咳嗽一声:「帐面清楚是清楚,可公中的银子过了一手,总有牵扯。按规矩,媳妇嫁妆虽属个人,但凡入了公中再出,总得有个说法。」

沈知叙认得这个族老,三房的亲家,替刘氏说话的。

「三爷爷说得对,」沈知叙说,「就得有个说法。那我也问一句,公中的帐上,多少笔银子入了公中之后去向不明?」

花厅里安静了。

沈知叙又取出一叠纸,放在地契旁,一张张摊开。「这是二房从去年到今年从公中支走的银子,一共七笔,笔笔有名目:『修园子』『添家具』『采买年货』。可修园子的银子付完工钱还剩十几两,不知去向;添家具的银两有三成高于市价;年货那笔更巧,清单上的东西一半根本没进门。」

刘氏脸色变了。王氏放下茶杯,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知叙!」沈宏安拍了下桌子,「今天议的是铺子,你扯这些做什么?」

「伯父,」沈知叙擡眼,「公中的帐不清,铺子的事就说不清。二婶说我娘的铺子牵扯了公中的银子,那我就先把公中的帐理一理,看谁牵扯得更深。您觉得呢?」

满堂没人吭声。沈宏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个族老交换眼色,帮腔的那个也闭了嘴。公中的帐烂了多少年,谁家没沾过好处?窗户纸被她捅破了,谁再替二房说话,就是求查自己的帐。

刘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沈知叙把纸一页页收回来,声音不高不急:「铺子是我娘的嫁妆,地契在我手上,帐本清楚,不用再议。公中的帐往后该怎么理就怎么理,谁家占了便宜,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林记香铺谁也别打主意。我娘的产业,姓林,不姓沈。谁来要,我就翻谁的帐。」

她收好帐本地契,朝沈宏安和族老们微微欠身:「各位长辈慢坐,我先回了。」转身要走,沈宏渡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磕了一下,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林记香铺是我妻子的嫁妆。知叙今天说的,都替我把话说了。」

满堂安静。沈宏渡看看沈宏安,又看看刘氏,最后落在女儿身上,停了一息,点了点头。

对上父亲那双眼睛,沈知叙鼻子微微一酸。她朝他点了下头,转身出了花厅。

走到穿堂拐角,身后花厅里传出刘氏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听不清说什么。沈宏安好像拍了下桌子,茶盏磕在木头上闷闷一响。沈知叙没停步,一路走回去。

碧桃小跑着跟在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娘、您、您刚才太厉害了!您什么时候弄的二房的帐啊?」

「你天天去茶馆打听消息,我去了一趟帐房。」沈知叙推门进院,「帐房那个老周不管事,可他知道怕。我跟他提了句『公中的帐要是有人查起来,你担不担得起』,他就把二房支钱的单子全抄给了我。」

碧桃瞪大眼睛:「那您早就算到二房今天要动手?」

「我没算到她今天动手,可我算到她会动手,早晚的事。」沈知叙进屋坐下,倒了杯水,「她不动我,手里的帐就是废纸。她动了,我才好拿着帐当面扇回去。」

碧桃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姑娘您太精了……」

「不是精。」沈知叙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是我娘教我的。」

碧桃瞪圆了眼:「夫人教的?什么时候?」

那时候她多大?六七岁吧。母亲坐在灯下抄药方,她趴在旁边玩碎布头。写完那句话,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特意叫她记住。多年后她翻开册子,那句话还印在那一页上,一点没褪。母亲把学会的每样本事都写了进去:怎么查帐、怎么配药、怎么走气路、怎么守住东西。没机会在女儿身边一样样教,就全塞进了一本册子。

沈知叙收回目光,把那叠纸锁好。内院算稳住了,刘氏碰了钉子,沈宏安也没再说什么。十天半月里,没人敢明目张胆动母亲的铺子。得了这口气,她终于能往外看了。

她开柜看了眼那三个瓷罐,又关上,坐回书案前铺纸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碧桃:「明天替我送去容香社。」

碧桃接过去一瞧:「后天下午,有件事要问你。」

沈知叙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把手伸出被子,对着窗缝透进的一点月光看了看无名指根部那两道青灰。一天没顾上看它,现在瞧着,好像比昨天又深了一丝丝。快了。她说不准快的是什么,可心里有那个感觉。

她记得蓝衫人说过的那四个字,又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