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窗纸外面灰扑扑的。她躺着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做什么,二房那边被顶回去了,暂时不会再动;沈宏安那边还在晾着她,暂时也不会来。今天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可她心里挂着一件事放不下:母亲在铺子里配的那些东西,除了那张药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裳,跟碧桃说了一声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街上人慢慢多起来。沈知叙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扫了一眼,巷口没有尾巴。今天没人跟着她。她拐进通往林记香铺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快了几步,到了铺子门口推门进去,陈伯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香粉罐子。
「大小姐又来了?」
「嗯。」沈知叙走到柜台前,「陈伯,我娘当年在库房里配药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成品?比如配好的香丸、药粉之类的?」
陈伯想了想,挠了挠头。「好像是有几罐子东西。您娘走之前那阵子,我帮她收拾库房,看见墙角架子上摆了三四个小瓷罐,用油纸封了口,上头贴了红签子。我问是什么,她说『先放着别动』。」
「那些罐子呢?」
「还在库房角落里搁着呢,没人动过。」陈伯转身掀帘子,「您跟我来。」
沈知叙跟着他进了后院库房,陈伯点了灯,弯腰在墙角翻了半天,从一堆旧布底下摸出几个小瓷罐。不大,比巴掌还小点,罐口封着油纸,纸上确实贴着红签,可签上的字被油渍洇得看不太清了。沈知叙把三个罐子拿到光线亮的地方,凑近一个一个看。第一个罐子的签子上隐约写了个「消」字,笔迹是母亲的。第二个写了个「护」字。第三个最模糊,只看出一个「引」字的一角。她打开第一个罐子的油纸封口往里看了看。里头是灰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清淡的药草味,不刺鼻。她不敢乱碰,重新封好了。三个罐子装的东西都不一样,可母亲既然留着它们,一定有她的道理。她把三个罐子小心收进带来的布包里,跟陈伯道了谢,从铺子后门出去了。
从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她抱着布包往巷口走。走了没几步,巷口迎面走来一个人。穿深蓝长衫,身形修长,步子不急。沈知叙看见那件衣裳的一瞬间脚步顿住了,茶楼二楼朝她举过杯的那个人,那个一直在暗处看她的人。他今天没在茶楼坐着。他在这条巷子里等她。沈知叙站住了。那人走到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看着不像有恶意,可沈知叙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沈姑娘。」他叫了一声她的姓,像是叫过很多次了。
她没接话,一只手抱着布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人低头看了眼她怀里的布包,又擡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上。
「又深了些。」他说。
沈知叙知道他在看什么。指甲根部那两道青灰。她没缩手,也没接话。那人侧了侧身,给她让开了路,像是本就没打算拦她。沈知叙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去,出了巷口拐上主街才松了半口气。那个人全程没有动手、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说话,可她知道,他不是碰巧出现在那条巷子里的,他从铺子后门一路跟过来的。他是来让她看见他的。
沈知叙回院子的路上,把那双眼睛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静、专注、不闪不避,跟茶楼那天的目光一模一样。她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她是谁。而且他知道她指甲上长了什么。
沈知叙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碧桃迎上来看见她脸色不对,刚要开口问,她先说了:「碧桃,以后我出门你跟着。」
碧桃没敢多问,用力点了点头。
沈知叙进屋把三个小瓷罐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帐本里的青礞石、药方、地契、信函,现在又多了三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药粉。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一地的珠子,她还没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碧桃从外头端了茶水进来,看见桌上三个罐子,眼睛瞪圆了:「姑娘今天又带回来什么了?」
「我娘留的东西。」沈知叙坐下来,把第一个「消」字罐子拿起来转了一圈,「碧桃,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会给女儿留什么?」
碧桃被问得一愣,想了想说:「留钱吧?留个护身的东西?」
沈知叙没说话。母亲留了钱,留了铺子,留了一堆信函和药方。可这些都不是她最想留的。母亲最想留给她的东西,她到现在还没看懂。她把三个罐子收进柜子里锁好。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她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那些叶子开始黄了、蔫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了。她忽然觉得母亲当年站在这里看这棵树的时候,应该也是秋天。树还在,人没了。
沈知叙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边,把母亲那本手抄册子又翻开来,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你要是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走得够远了。」她合上册子,擡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三个罐子、蓝衫人那句「又深了些」、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暗处有人盯着她,母亲留的东西她还没看懂,时间不会等她。她得先把沈家内院稳住。二房那边暂时退了,可沈宏安还在晾着她,族里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还在等着她出错。家里面摆不平,她腾不出手往外走。往外走的事,往后放一放。
她伸手摸了摸右手指尖那两道青灰。蓝衫人说「又深了些」,隔几步远就看清了颜色深浅,说明他看这个看了很久,久到一眼就能辨出来。沈知叙把手收回来,吹了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她得留着精神。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有几片枯叶子打到窗纸上,细细碎碎的声音。沈知叙翻了个身,闭了眼。她没睡着,可她也没再睁眼。
日子还长,可有人已经等不了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前院的灯就先亮了。碧桃隔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二房三房的人,天不亮就把条子递进祠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