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碧桃还没出门,二房就来人了。二太太身边的赵嬷嬷堵在院门口,说二太太请姑娘过去一趟,商量林记香铺的事。
沈知叙正在梳头,手里的梳子慢了下来。昨天晚饭刚提香铺,今早就来请,动作够快的。
「碧桃,先别去茶馆了。」她放下梳子,「跟我去二房那边。」
碧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姑娘,她们肯定没憋好屁。」
沈知叙笑了一下:「我等的就是她们先动手。走。」
二房花厅里坐着三四个人,二太太刘氏坐主位,三太太王氏陪坐,后头站着两个管事婆子。刘氏脸上堆着笑,那笑浮在面上,底下什么心思一清二楚。
「知叙来了,坐。」刘氏先开口,语气软和,「昨儿听你伯父提了嘴香铺的事,我想着还是当面说清楚好,免得旁人说我们二房欺负小辈。」
沈知叙坐下,碧桃站在她身后攥着袖子。「二婶,您说。」
刘氏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是这样的,你娘那间林记香铺,挂在公中名义下头。公中的产业理应几房共同打理,可这些年一直是你们这一房单独收利钱。按理,也该合进来分了。」
「二婶,」沈知叙说,「您说林记香铺挂在公中名下,有凭据吗?」
刘氏一噎。「这……这还要什么凭据?大家都知道的事。」
「大家都知道的事,不代表就是真的。」沈知叙从袖中取出帐本,搁在桌上,「这是林记香铺的旧帐,从开铺那年的契书到每年的流水都在里头。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置的产业,从头到尾跟公中没有半分关系。」
刘氏的笑僵住了。三太太王氏凑过来瞧了眼帐本封面,没敢吱声。
「知叙,」刘氏笑收了三分,「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帐啊契啊的做什么?铺子交给我们打理,你省心省力,每年利钱照给你送,不比你一个人攥着强?」
「二婶,」沈知叙把帐本收回来,「我母亲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交出去。铺子我自己打理,不劳二婶费心。」
刘氏的脸彻底沉了,端茶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重了几分。「知叙,你可想清楚了。一个姑娘家,退了婚,又跟宗族长辈对着干?你是真不想在沈家待了?」
「我倒想问问二婶,」沈知叙看着她,「昨天我去香社,您院里那个叫小翠的丫头一直在西廊底下转悠,她是在替二婶看什么呢?」
刘氏面不改色:「小翠她手脚勤快,我让她帮忙洒扫院子。」
「洒扫院子洒到我院门口去了?」沈知叙笑了笑,「二婶,您想知道我出门去了哪、见了谁,大可以直接来问我,用不着派个丫头一趟一趟地转。」
刘氏的脸绷不住了,没承认也没否认,可那表情什么都说明白了。
三太太王氏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知叙想自己管铺子就先管着,往后有难处再说。」
刘氏没接这话,端茶送客了。
出了二房院门,碧桃跟在后头拍胸脯:「吓死我了……姑娘您怎么知道二太太派人盯着您?」
「昨天出门的时候西廊底下有个丫头空着手来回走了两趟,手里连块抹布都没拿,你说她在干嘛?」
碧桃恍然:「那姑娘今天去香社的事她肯定报给二太太了?」
「报了。」沈知叙脚步不停,「可我不怕,她顶多当我去买香。」
碧桃一想也是,放心了。
回了院子,沈知叙把帐本又重新翻了一遍,突然发现帐本有夹层,伸手一模,有一块小石头碎块,青礞石。母亲在帐本里藏着一块青礞石。这帐本是林记的,莫非母亲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碧桃,」她说,「下午我去趟林记香铺,你别跟着,留下替我看院门。」
碧桃急了:「姑娘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利索。」沈知叙说,「你留下,谁来都说我歇午觉了。有人硬闯,你就大声嚷嚷,嚷到隔墙都听见。」
碧桃一脸「这能行吗」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沈知叙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角门溜出去了。
林记香铺在城西,隔三条街。一路走过去没觉出有人跟着,蓝衫人没露面,灰衣人也没有。铺面门板半掩,里头黑洞洞的。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香料味混着木头受潮的闷气扑面而来。铺面不大,柜台擦得还算干净,架子上摆着几排香粉和线香,看样子很久没开张了。柜台后头没人。她喊了一声「有人吗」,帘子后头才探出个花白脑袋,老头眯着眼瞧了她好一会儿:「……大小姐?」
「陈伯。」母亲当年雇的老掌柜,上辈子她叫过一声陈爷爷。后来二房接手铺子,头一件事就是把他辞了。
陈伯赶忙出来,擦了擦手:「大小姐怎么来了?多少年没见您了……您都长这么大了。」
沈知叙看着他,心头有点酸。母亲走后,这间铺子是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件还活着的东西,陈伯守了五六年。
「陈伯,」她说,「我来是想看看铺子里的旧帐。当年我娘在的时候,有没有收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伯想了想。「特别的东西……您娘走之前那阵子,确实收了几样在后头库房,说是留给您的,让我别动。」
「带我去看看。」
陈伯点了灯,领她进后院库房。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他从最底下拖出个半大的樟木匣子,上头落了厚灰。「就是这一个。」
沈知叙接过来打开。匣子里头没什么金银,几封信,一张地契,一个青布小包。
她先拆地契。母亲的名字签在上头,日期是嫁入沈家第二年。这是母亲用嫁妆置的铺子,跟公中没有半文钱关系。她把地契叠好收进袖中,再拆那个青布小包。
包里是几块干透的草药,她不认识。翻到底下摸到一张纸,展开是张药方。母亲的笔迹,上头的药材她大多不认得,只有一行看懂了:「加青礞石三钱,以宫香引之。」沈知叙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母亲在配药,用青礞石配东西。
她擡头问:「我娘当年在铺子里,经常配药吗?」
陈伯想了想:「也不算经常。就是您娘从外地回来那阵子,隔三差五在库房里捣鼓东西。我问过一回,她说在试一味香,让我别往外说。」
外地回来,就是从药王谷回来。母亲求了秘药喂她吃了,然后开始在铺子里配东西。配的什么呢?沈知叙把药方叠好,跟地契一起收进袖中。匣子里还有几封信,粗粗翻了翻,大多是母亲跟药王谷的往来信函,日期全在她八岁前后。
她把樟木匣子抱起来:「陈伯,这个我带走了。」
陈伯点了点头:「本就是您娘留给您的。」
沈知叙抱着匣子出香铺,天已经暗了。她快步往回走:二房想吞铺子,被顶回去了;地契在手,不怕;药方和信函还得细看。铺子里藏的东西比她想的更多。
回到沈家角门,天彻底黑了。碧桃在院门口等她,一见她就松了口气:「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下午大老爷派人来问过一回,我说您在歇觉,那人就走了。」
「行。」沈知叙进屋把匣子放好,头一件事就是点灯看信。
一封封拆开,大多是药王谷长老的回信,说的全是气理、通窍、宫香配方。母亲在学那些东西,在弄明白命器是怎么回事。翻到最后一封,纸更旧,折痕更深,像被反复打开又折好。没有擡头没有落款,只有母亲手写的一句话:「他们说命器生来就是给人耗的。我不信。」
沈知叙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命器生来给人耗,耗到枯。母亲不信,她这辈子都在跟这个「不信」较劲。
沈知叙把信纸轻轻放下。夜色黑透了,碧桃在外头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甲根部那两道青灰还在那儿。母亲当年看着自己手上长出青脉,心里想的应该也是同一句话,我不信。她把信收好,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娘,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