馅饼是秋榆下午重新热过的，锅底抹了薄薄一层油，两面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里面夹着腌菜和碎肉末，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五璐一口气吃了两张，肚子鼓起来一圈，被许二瑾拍着后背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饼吃完，许四珺把粗瓷碗收拢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开口说：「爸妈，咱们先分批量睡一会儿。不然晚上通宵赶路，谁都熬不住。」
许文镜点头：「怎么个分法？」
「我、爸、三姐先睡，睡两个小时起来换人。妈带着大姐二姐五妹再睡。这样到十一点之前每个人都能歇上一觉。」
秋榆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几个女儿，点了头：「行，这样安排妥当。」
她弯腰把草席又铺了铺，把两个包袱摞起来当枕头，冲着许四珺和许三瑜招手：「三瑜四珺过来睡。」
许三瑜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往草席上一倒，嘟囔了一句「我先睡了你们别吵」，没三秒钟呼吸就匀了。
许四珺挨着三姐躺下来，闭眼之前看了父亲一眼，许文镜靠在墙边坐着，闭着眼。
两小时转眼就过。
许四珺被秋榆轻轻拍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沉下来，屋里的光线灰蒙蒙一片。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许一璇已经抱着五妹躺到草席上，秋榆也挨着大姐躺下，许二瑾盘腿坐在席尾靠着墙打盹。
许文镜走过来低声说：「你俩醒了？」
「醒了。」许四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爸，我出去转一圈，看看周围什么情况。」
许文镜没拦，递了个眼神过来：「别走远，小心点。」
许四珺推开院门，顺着田埂小迳往外走。
村子的傍晚很安静，炊烟东一缕西一缕地往天上飘，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味儿，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儿拖得老长。
她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把这村子摸了个大概。
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临水渔村，没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在晃荡，也没见着穿制服或者拿枪杆子的。
干偷渡这门生意的人显然把这条线经营得很熟，该藏的藏该避的避，外人摸不着门道。
她心里安定了几分，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户半敞着院门的人家，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让她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急急慌慌地喊：「丫头！把碗端稳了！打碎了今晚就别吃饭！」
紧跟着是个七八岁小女孩怯怯的「诶」，然后碗沿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院子里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嚷：「让丫头片子端什么碗？摔了还得买新的！让她弟去！」
女人声音低了几分：「她还小，练练就好了……」
「练什么练！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许四珺站在院墙外面，那几句对话顺着晚风飘进耳朵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擡眼看了看那半扇没关严的院门，没再往里看，转身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就是比男人难走一百步，生在这样的人家，生在这样的时候，连端个碗都要挨骂。
前世她娘秋榆生了五个女儿，在许家被戳了多少年脊梁骨，下放农场的时候二伯母还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没男丁去了倒也省心」。
狗屁。
她一脚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田埂边的水沟里，咕咚一声没了影。
回到土坯房，秋榆她们那批还睡着，许文镜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烟头摁灭了：「怎么样？」
「没事，就是个普通村子。」许四珺也蹲下来，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两句，末了加了一句，「爸，咱们到了香江，我们五个姐妹必须都得活出个人样来。」
许文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晚上十一点，老廖准时出现了。
草帽换成了黑布帽，手里拎了盏罩着厚纸壳的油灯，光只往前照一小片儿。
他在院门口打了个唿哨，压低嗓门喊：「许老板，走了！」
屋里人立马全醒了，许二瑾一把捞起还在揉眼睛的五妹夹在胳肢窝底下，大姐和秋榆一左一右提着包袱跟在许文镜身后。
许四珺走在最后面，把土坯房门带上。
老廖在前面带路，走的是田埂底下贴着水渠的小路，坑坑洼洼的，脚下全是碎石子跟烂泥混在一起的软地。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空气里那股水腥气越来越重，隐隐能听见水流拍岸的声响。
老廖在一丛芦苇后面停住，拨开苇叶，露出岸边一条窄窄的乌篷船。
「先坐小的过江，到了江海交汇口换大船。」老廖跳上船头，伸手把秋榆扶上去，「小心脚下，船晃。」
一家人鱼贯上船，乌篷船棚子矮，七个人猫着腰挤进去刚刚好，许文镜站在船尾帮老廖撑篙。
船顺着夜流悄无声息地离了岸，两岸的芦苇丛在黑暗里一片片往后退。
许四珺坐在棚口，感觉到船身有节奏地晃荡，水面偶尔有鱼啪嗒跳出又落回去的声响。
江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江面豁然开阔，水色从浑浊的黄变成了沉沉的灰蓝，浪头也大了不少。
一艘大船的黑影从夜色里浮出来，老廖朝着船尾方向打了三下手电光，对面回了四下。
乌篷船靠过去，绳梯唰地放下来。
「到了，上吧。」老廖回头冲许文镜笑了一下，「上去直接找船老大，提我老廖的名字，房间的事他会安排。」
许文镜拍了拍老廖的肩膀，然后第一个拽着绳梯往上爬。
许二瑾把五妹绑在背上，手脚利索地跟在后头，许一璇、许三瑜和秋榆依次上去，许四珺最后一个收尾。
铁皮船的甲板比乌篷船稳当多了，踩上去咚咚响，空气里柴油味儿和腥臭的海水味儿混在一起，呛得许三瑜打了个喷嚏。
老廖在下面仰头又喊了一嗓子：「许老板！别忘了提我！」
许文镜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带着一家人穿过堆着缆绳和旧渔网的甲板，走到船舱入口处，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正靠在门框上剔牙。
许文镜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三根小金条，在手心里亮了一下：「老廖介绍的，想租个大房间，一家七口住。」
光头汉子眼睛在金条上停了一秒，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笑了：「老廖介绍的人就是爽快。行，最后一间大的，走到底左转。」
他把金条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往兜里一揣，侧身让开路。
「铺盖自己解决，船上有水有炉子，吃的自己带。」
许文镜道了声谢，带着一家人往走廊尽头走。
最后一间舱房不大，确实比想像中好，六七个平方，靠墙两排木板搭的大通铺，中间留了一条过道，顶上挂了盏昏黄的灯泡。
许四珺一进门就把门反手带上，拉过父亲许文镜挡在门口做掩护，手一挥从空间里掏出来好几床厚棉被和几卷薄毯子。
都是夜袭那晚从爷爷家顺手牵羊来的。
「来来来，铺上。」她把被子往通铺上一摊，动作麻利，「底下一层厚的垫着，上面毯子盖着，不冷。」
许一璇过来帮着铺，许二瑾把许五璐从背上解下来往铺上一放，五妹打了个滚，裹住毯子露出了个满足的笑。
许三瑜捏了捏硬邦邦的铺板，又看了看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嘴巴撇了一下：「这破地方，又闷又小，连窗户都没有。」
秋榆过去拍了拍三女儿的后背：「已经不错了，你爸花了三条金条呢。忍一忍，到了那边就好了。」
许三瑜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然后还是乖乖地蜷进被子里，把毯子拉到下巴。
许二瑾挨着她躺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有得睡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二姐你又打我！」
「打你怎么了？不服气起来打回来？」
「行了行了。」许一璇在中间一左一右按住两个妹妹，「都别闹了，抓紧时间睡，明天还要赶一天路。」
许文镜把门又检查了一遍，插销插好，然后脱下外套搭在铺尾。
他挨着秋榆躺下来，侧过脸看了一眼挤成一团睡在一起的全家人。
七颗脑袋挨挨挤挤地排在通铺上，大女儿二女儿一左一右把五闺女夹在中间，三闺女缩成一团，许四珺躺在最边上。
灯泡跳了一下，灭了。
整间舱房沉进黑暗里，只有外面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又远又近。
许文镜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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