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房里的呼吸声渐渐匀了。
许一璇侧躺着把许五璐圈在臂弯里，许二瑾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三姐许三瑜的小腿上，许三瑜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母亲秋榆挨着父亲许文镜，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稳。
许四珺闭着眼数了大概二十分钟。
等确信所有人都睡沉了，她才轻轻睁开眼，把身上那层薄毯子慢慢掀开，脚踩到铺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出发前父亲给她的两张隐匿符，说以防万一。
纸片粘贴手臂化进去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轮廓已经淡得跟水影似的。
门插销被她用指甲一点点拨开，那点金属摩擦的声响几乎被海浪拍打船壳的动静盖了过去。
她闪身出了门，又把门虚虚掩好。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铁皮地面照得油亮亮的。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轻，脚上穿着布鞋，踩在铁板上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
拐角处一个水手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许四珺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隐匿符好用极了。
她把整艘船的结构摸了一遍。
他们住的那层在船舱最深处，外面一条走廊通到公共区域，左手边是厨房和一间堆满杂货的储藏室，右手边是船员住的几间小房。
再往外走有楼梯通往上一层。
那一层的舱房明显比下面体面，门板刷了漆，门框上挂了号码牌，一间一间隔开的，走道也干净不少。
许四珺数了数，一共八间，其中三间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没靠近那三间，径直绕到了船尾方向。
驾驶舱在船尾二楼，一盏大灯亮着，里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许四珺贴着墙根摸到窗户底下，半蹲着往里看了一眼。
船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方脸膛，下巴上青胡茬冒了一层，正低头看一张路线图，手指头沿着图上一条虚线慢慢划。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角落里擦一台老旧的无线电，擦两下就擡头问一句：「老大，明早到的话，底下那些人怎么安置？」
船长头也不擡：「先靠岸，让老廖介绍的那几家先下。剩下那些零散的全挤一拨走，别混在一起惹眼。」
「那万一遇上水警......」
「遇不上。」船长把路线图折起来，「我跑了这条线八年了，这个点儿那片海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别自己吓自己。」
许四珺蹲在窗外又听了几句，确认这船长就是个图财的，不黑心也不涉别的乱七八糟的事，心里那颗小石子总算落了地。
她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条腿又撑了一小会儿，眼看船长把海图收进抽屉里吹了灯，她才站起来，贴着墙根溜回了下面那层。
她回到舱房门口的时候，指头刚碰到门板，听见里面许文镜翻了个身。
许文镜确实醒了。
他刚要睡着，脑子里那个四平八稳的系统声就响了起来：「检测到宿主所在位置：渡口海域。签到地点『香江渡口』，是否签到？」
许文镜眼皮一跳，闭着眼在心里应了一声：「签。」
「签到成功。奖励：海货五斤（已存入系统空间）、野生大黄鱼捕捞地点坐标图一份（已存入系统空间）、积分两百。当前剩余积分：735。」
许文镜差点乐出声来。
大黄鱼捕捞地点？
这东西等于送钱啊。
香江的海鲜市场行情他前世虽然没亲身干过，但听人说过，野生大黄鱼一条能卖出天价。
坐标图揣在系统里，等到了香江安顿下来，找个机会租条小船出去捞一网，银子就来了。
他正美滋滋地琢磨着，门板动了一下。
许四珺闪身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许文镜在黑暗里睁开眼，看她贴好门虚虚掩了插销，才压低嗓门：「去哪儿了？」
「转了一圈，没事。」许四珺溜回铺上，把毯子重新裹好，「船长就是赚个跑路钱，不搞别的。上层的房间比咱们这好点，但也没啥特别的。」
许文镜点了下头，坐起来，把墙角堆的那只空铁皮箱子拖过来抵在门板后面。
箱子推过去的时候擦着铁皮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嘎」一声，许二瑾含含糊糊「嗯」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许文镜等了两秒，确认没人醒，才重新躺回去。
他侧过脸在黑暗里跟许四珺对了个眼神，压低声音说了句：「签到了，得了点东西，回头说。」
许四珺点头，闭上眼睛。
海浪声从船壳外面闷闷地传进来，带着铁皮共振的嗡鸣。
船身轻晃，节奏均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许四珺本来以为自己还会再醒几次，身体的疲惫比她想的更诚实，眼睛一闭，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那敲门声来得突然，砰砰砰连着三下，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力度，跟船员平时过来送东西那种礼貌的叩门完全两回事。
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门外嚷：「里面的！到了！收拾东西出来！五分钟之内下船！」
舱房里瞬间全醒了。
许二瑾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在摸包袱了。
许三瑜被敲门的动静吓了一哆嗦，缩在被子里喊了声「谁啊」，许一璇已经把许五璐裹着的毯子掀开，轻声哄着「璐璐醒醒，到了」。
秋榆翻身下铺，鞋都没提好就去拿包袱。
许文镜一把拉开铁皮箱子，门插销拔开，推开门的瞬间咸腥的海风呼地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和船上柴油味儿完全不同的、湿润的、带着泥土气的味道。
门外那个水手已经走了，走廊尽头传来别间舱房开门关门的动静，有人说话有人咳嗽，噪杂声沿着铁皮走廊一路灌过来。
许四珺站在舱房门口，迎着那股海风眯了眯眼。
视野尽头的天空是蒙蒙亮的灰蓝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水面上有海鸟低低飞过，翅膀贴着浪尖掠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了甲板上。
脚下不再是铁皮船的摇晃，是踏实的水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