䢼钦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心里那笔帐早已算过无数遍:辛苦了这么些年,存款也才勉强凑够十二万。这点钱,连几场战争赛的军需都不够,更别提购置一台属于自己的机娘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几乎认命——这辈子,恐怕是真与机娘无缘了。在这个时代,空有一身顶尖的装甲维护与战术驾驭技术,却没有机娘作为载体,无异于握着生锈的破马刀,去挑战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就在思绪越飘越远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䢼钦身体猛地绷紧,军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右手闪电般探向胸前——那里本该是快拔枪套的位置,如今却只摸到粗糙的棉布。冰冷的金属触感没有如期而至,只有心脏在掌心下急促地跳动。一股混杂着失落与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刻入骨髓的应激反应压回心底。
䢼钦皱紧眉头。在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破旧重铸站况且还是在远离城市的郊外,谁会在这个时间找上门?他利落地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贴近门板,用肩膀抵住这扇不算厚实的木门。
「谁在外面?!」他压低声音喝道,嗓音里带着老兵特有的沙哑与穿透力,像一把磨砂的军刀,刮过寂静的空气。
这份警惕,是两次世界大战烙进他灵魂的印记。即便早已远离硝烟,那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依旧在每一个深夜敲响警钟。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后,一个带着哭腔、细若游丝的声音飘了进来: 「先生……求求您……我想重铸……能帮帮我吗?」
那声音悲切而颤抖,活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幼猫在无助的悲鸣。
䢼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的戒备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拉开破旧的木门,看到了那个在门口昏黄灯光下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
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灌入楼道,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不出二十分钟,这雨必将转变为倾盆大雨。眼前的少女异常狼狈,单薄的身体裹在一套明显不合身、且沾满污渍与褶皱的机娘初始军装里,深灰色的发丝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进来说吧,外面冷。」䢼钦侧身让开通路,目光复杂地扫过她全身。在她迈入门槛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她手肘和膝盖关节处带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那不像是战斗损伤,更似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或过度劳损造成的机体衰败。
「重铸」——这个被时代重新定义的词汇,是䢼钦最不愿听到的字眼之一。它几乎等同于机娘的「死亡」。
所谓「重铸」,即是回炉重造。通常是存在严重缺陷、或内核受损无法自行修复的机娘,才会做出的最终选择。选择此路的机娘,其展开的武装车体将在重铸炉中被炼化为无法驱动的金属残骸,而她们最为内核的「械核」,则会被发送回遥远的军械母舰。
母舰将动用其庞大的「源律」能量,彻底清洗械核中承载的一切数据与记忆——这是修复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据称是为了防止个体记忆干扰修复进程,导致械核彻底崩解。然而,在䢼钦看来,这与人类的死亡有何区别?记忆被清零之后,苏醒的那个崭新个体,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有着独特经历与情感的「她」了。
䢼钦经营的这间废旧物资回收站,确实与其他回收站不同。在堆满残骸的仓库深处,静静矗立着一台他极少启动的设备——重铸炉。有时候他甚至想把这个面目可憎的破炉子拆掉,可他做不到——这是联合政府核准配置的局部重铸炉,受到联合文明政府的严格保护。
但他憎恶那台机器。每一次劝说来此寻求终结的机娘放弃念头,都像是在与他内心的信念抗争。「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带回来的信条。他厌恶任何形式的、毫无价值的牺牲,而「重铸」,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尽管他常常费尽口舌劝说这些少女们要三思而后行,可她们还是会走进那台炉子里。直到现在,他都记得一名机娘边笑边流泪地对他说: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只不过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悲剧难道又要重演吗?】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他再次看向屋子里那个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可怜女孩,心中一痛,就像被匕首狠狠刺穿一般。
䢼钦轻轻关上门,将站在门边的女孩扶到一旁的旧沙发坐下。沙发弹簧发出疲惫的呻吟,承受着她轻得过分的体重。他转身从工作台下取出两瓶未开封的高能汽油,轻轻推到她面前。
「先补充点能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维护了。」
小家伙缓缓擡起头,那双本该明亮的橙色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像蒙尘的琥珀。她盯着汽油瓶看了几秒,却没有伸手去接。
「收起来吧,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您还是省省钱吧这种东西用在我身上就是浪费。」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并且其中还带上了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
䢼钦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单纯的……心疼。
他心疼这个破碎可怜的女孩,尽管这个女孩是一个强大无比的坦克娘,可是,她和那些受到了委屈却又不敢倾诉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䢼钦在她对面的工具箱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必须走重铸这条路?」他轻声细语的说道「抱歉,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觉得你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因为,重铸这条路和自杀没区别。」
话落,面前的女孩有了反应。
她原本麻木的表情逐渐被痛苦所取代,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掉在地上摔成碎光消失不见。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有压抑痛苦的呜咽声。
窗外,雨渐渐的下大了,老天似乎也在为她的不幸感到同情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