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
华盈漂亮的桃花眼上蒙着层白纱,手指摸索着缝着荷包。
未婚夫崔明浔高升大理寺少卿,就算眼睛看不见了,她还是想亲手做一件贺礼送他。
院中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陆袭盈语气狂喜:「姐姐!爹爹给英国公府下了帖子,说要把你和崔世子的婚约换给我了呢。」
华盈惊得手一抖,绣花针刺入指尖,钻心的痛。
陆袭盈才认亲回侯府三个月,拿走她的院子,搬空她的库房,如今,又要来夺走她的婚约吗?
她定了定,重新拿起针线:「世子不会同意的。」
她和崔明浔已经订婚三年了。
哪怕当年永安侯府落魄,爹爹和兄长流放宁古塔,满上京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时候——
崔明浔也当众放话,说此生非她不娶,若要退婚,他便青灯古佛一生!
他近来虽然公务繁忙,总是顾不上来看她,却还给她写信,说要把婚期提前。
他约她明日去红螺寺上香,说要让大师重新选个好日子,早些娶她过门!
陆袭盈又是笑了一声:「爹爹说了,他一定会的!」
「爹爹说啊,没有世家会娶个瞎子为正妻。」
瞎子?华盈蹙眉,怔愣在那。
太后病重,太医开的药太毒不敢用,又不能找糙着养大的普通民女试药。只能寻闺阁贵女,先染上与太后一样的病,再试药。
哪个贵女愿意?只有她去揭了皇榜。
爹爹兄长因为触怒皇上被流放,娘日日流泪一病不起,她替太后试药,想以此换皇上开恩。
日日被那毒一般的药烧着五脏六腑,毒瞎了一双眼。
太后病愈后,皇上念她有功,饶恕了爹爹兄长。
可造化弄人,父兄从宁古塔回来时,却回来了一个女孩,真正的永安侯府千金,陆袭盈。
爹爹偏宠受了苦的亲生女儿她理解,可她这胸口,还是痛得慌。
华盈这一晚都辗转难安。
翌日。
她一大早就收拾妥当,照着约定到了城门口。
崔明浔还没到,她站在树荫下等了许久,才听见春慧说英国公府的马车来了。
华盈想了想,擡手摘了蒙在眼睛上的白纱。
从前明浔说过,最喜欢的便是她的眼睛。
秋日的凉风起,吹得她衣袂翻飞,腰肢盈盈一握,清丽出尘。
崔明浔远远看见这一幕,不免心头一动,唤了声:「华盈!」
他跳下马车,朝她疾步走去。
华盈微微侧过头,乌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尤其好看的桃花眼,瞳仁似琉璃一般干净澄澈,眼尾处浮着一抹淡淡的绯红,勾人心弦。
花朵一样的唇瓣,娇艳欲滴,依旧是从前那副让他一见倾心的好颜色!
华盈也想上前迎他。
却不想一阵风起,裙角缠在脚底,她看不见,就这么一步迈开,登时身子不稳,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崔明浔忙快步上去,伸手扶她:「小心!」
华盈猝不及防扑在他怀里。
崔明浔温香软玉在怀,不免意动,想低头吻她,垂眸却对上一双茫然无神的眼。
他顿了顿,扶着她站稳,便松开了她的胳膊。
「华盈,等久了吧?都是我不好!风大,快上车吧,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
华盈心里甜滋滋的,轻轻地嗯了一声:「好。」
崔明浔扶着华盈上了车,这才跟着钻了进去。
华盈又拿出昨日紧赶慢赶绣好的荷包:「明浔,这是我亲手绣的,送给你。」
崔明浔微微有些讶异,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绣荷包?
他伸手接过一看,见上头绣着鲲鹏展翅的纹样,图案大气,针脚细密。
不知道她在看不见的情形下,要花上多少的功夫才能绣成这样。
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华盈,这荷包我实在喜欢。只是你答应我,以后莫要做这些针线了,我不想你受苦。」
华盈心头热腾腾的。
崔明浔实在是待她体贴。
如今她和永安侯府的缘分尽了,但能和崔明浔一起相伴余生,她也知足了!
等到了红螺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进了庙门,春慧左右张望了一番:「姑娘,今日人不多呢。」
华盈便冲崔明浔道:「那咱们去这便寻大师算日子吧?」
崔明浔却笑着说:「不急。坐了一上午的车,饿了吧?咱们先去用些斋饭,歇息一会儿。」
她跟着他进了后院厢房,很快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正要叫春慧,崔明浔笑道:「春慧不在,阿盈,我来替你布菜。」
华盈一时红了脸:「这怎么行?」
崔明浔给她盛了碗汤,塞在她手里:「有什么不行?这栗子莲藕汤是庙里的特色,你尝尝。」
华盈羞涩着小口喝着,手中忽然一空,汤碗被拿走了,「明浔?」
崔明浔却一言不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伸手便解她的衣带。
华盈心里一惊,忙伸手去拦:「明浔,不可......」
却不知为何,四肢绵软无力,只觉得身体里一团火在烧。
她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耳边只听到他的声音:「华盈,放心吧,我会给你一个好归宿的。」
......
华盈赤裸着身子伏在床上,脑子还是混沌的。
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事,整个人仿若一滩春水化开,连指尖都软得擡不起来。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本王会纳你做妾。」
男人的声音冷戾,似有懊恼,不掩嫌恶:「明日,肃王府的轿子会到永安侯府。」
华盈听到这话,只觉五雷轰顶,震得她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肃王?
和她亲密无间的人,怎么会变成肃王萧玦?
华盈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什么也看不到,才想起来自己眼睛半年前就已经瞎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更觉浑身酸软,颤了两颤才勉强支起身子。
胸口蓦地一凉,她这才惊觉自己身上什么屏蔽都没有,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扯过被衾裹住自己。
她攥得指节泛白,逼自己把四散的念头一点一点拢回来。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明浔说会给她一个好归宿,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那个归宿是他自己!
华盈几乎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是她天真了。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双目失明还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永安侯府不喜欢。
英国公世子崔明浔也不喜欢!
可哪怕崔明浔对她嫌恶至极,直接退婚便是。
他把她送上肃王萧玦的床榻,和让她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