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肃王萧玦,满上京都知道。
他是嫡出的皇长子,先皇后死后,养在太后膝下长大,十五岁便随国舅去了边疆。
十年铁血,把金人打得节节溃败,对大雍俯首称臣。
人人都说,肃王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行事诡诈,心狠手辣。
只要听到他的名头都会退避三舍,连小儿都能止住哭声,简直恶鬼一般的存在!
陆华盈心头又恨又怕,崔明浔对她可真够恶毒的!
她如今只庆幸,肃王竟然没有立刻扭断她的脖子,竟还肯对她负责!
可她不甘心。
她做错了什么呢?
她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就因为她瞎了眼,又不是侯府血脉,就可以被随意轻贱吗?
耳边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华盈猛地回过神,听见萧玦已经擡脚起身,靴底踏在青砖上,绝然不留情。
她顾不得再细想,忙出声唤他:「王爷!」
嗓子还哑着,声音因为难堪而有些微微发抖:「我不做妾!」
萧玦的脚步顿住,他蹙眉回身,眉宇间戾气倾泻,像是被人冒犯了天威的猛兽。
可当他目光落在陆华盈脸上时,到嘴边的斥骂忽然停住。
女子青丝如瀑,五官昳丽。
她缩在床角,被衾裹到领口,露出来的脖颈纤细修长,还留着他方才失控时留下的红梅朵朵。
一路漫进被衾下遮掩的起伏。
那些痕迹落在他的目光里,分明是她爬床献媚,引他失控的罪证。
可她那双空茫澄澈的桃花眼,却又透着一股无辜清白的劲儿。
萧玦压下心头莫名涌上来的燥意,语气越发不耐烦:「你没资格和本王谈条件。」
「你用这等下三烂的法子算计本王,妄想攀附,便只配做最低等的贱妾!」
华盈胸口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往外涌,来势汹汹,拦都拦不住。
她想忍,可那泪不听话,扑簌簌往下落。
她仰起脸,声音哽咽:「王爷,无论您信不信,今日我也是被算计的。」
「我陆华盈就算再落魄,也绝不屑用这种不堪的法子上赶著作践自己!」
萧玦自然是不信的。
这世上想方设法爬上他床榻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
下药的、装醉的、甚至在他必经的路上卖身葬父的,他见过太多花样。
陆华盈的招数并无新意。
他才从边疆回来,今日特意来这庙里为母后的长明灯添香油。
而后不过在厢房中小睡片刻,就莫名浑身燥热,被这女子趁机爬床,得逞。
可不知为何,她满脸是泪的样子,莫名让他一阵心悸。
他眉心蹙紧,不想再看她。
可就在擡脚要离开的瞬间,胸口陡然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撕扯着,要把他的骨血生生剖开。
他踉跄了一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竟不由自主地跌坐回床榻边。
恍惚间,他竟看见自己跪在陆华盈的病榻前,他在求她。
而陆华盈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弯着一丝笑,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萧玦,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
他看见自己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将她冰凉的身子死死搂在怀里:「陆华盈,你想都别想。」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逃,死都要死在本王跟前。」
萧玦猛地回过神,后背一阵发寒。
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陆华盈,她明明活生生的,还在掉眼泪。
可他方才看见的,分明是她的尸身!
无法自控的戾气盖过心头的愕然,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俯身过去,将她整个人抵在床头。
他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华盈骤然吃痛,泪水被逼得更汹涌地往外涌。
喉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松......松手......」
可萧玦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以为她只是不知廉耻爬床献媚,却没想到,她竟敢胆大包天,用邪术乱他的心神!
她的确不该做妾的,她该死!
他大手下移,猛地掐住她纤细的脖子,仿佛只要微微用力,便能永绝后患。
胸腔中的气息一点一点耗尽,华盈的挣扎渐渐弱下来,满心绝望。
她闭着眼,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萧玦的手背上,他的胸口又是狠狠一阵撕裂之痛。
而这一次,他看见的画面,比方才更清晰。
他看到一向不信神佛的自己,竟跪在佛像前。
匕首割开指尖,血珠一滴一滴地落进墨砚里,他蘸了血,一字一字地抄经。
佛前那盏长明灯照着他消瘦憔悴到脱了相的侧脸。
他虔诚而又卑微地低声念着:愿折本王余寿,换与她来生重逢。
无论她再恨我、再怨我、哪怕讨债于我,本王心甘情愿,千百倍偿还。
萧玦猛地松开手,捂着胸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到底怎么回事?
为何会这般诡异?
华盈得了喘息,身子一软便伏在床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满脸通红,肩背一耸一耸地抖,像一只被碾碎翅膀的蝶,再也飞不起来。
萧玦随之便察觉自己胸口撕裂一般痛楚越发明显,叫他实在无法忽视。
良久,他听见自己问她:「陆华盈,你想要什么?」
华盈听见了他软了语气,当即抓住机会,坐起身来冲着他:「王爷,请让我做肃王妃!」
华盈语速极快:「王爷既认得我是陆华盈,或许也听说过我勇救父兄,自愿替太后试药的传闻!」
「如今,我也算声名在外,若做肃王妃,会让王爷风评好些!」
替太后试药那大半年,她待在宫里,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秘辛。
当初先皇后在猎场上替年幼的皇长子萧玦挡箭,之后一直缠绵病榻,一年后不治而亡。
可皇上与先皇后青梅竹马,无法面对萧玦这个害死发妻的儿子,对他十分漠然,甚至厌恶。
好在萧玦得太后庇佑,才平安长大。
萧玦在边疆那十年,虽然立下赫赫战功,可在上京仍是恶名远扬。
太后如今年事已高,身子也大不如从前,萧玦若想陪伴太后晚年,好好尽孝,自是该让太后少为他忧心。
其实她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
万一肃王觉得她自作聪明,竟敢揣摩拿捏他的心思,还是要怒而杀她,她便还是死路一条。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