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林见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甩满的泥浆,再擡头时,那辆黑色保时捷已经一溜烟消失在校园主干道的尽头,只留下一截刺眼的车牌号。
他默默记下那串数字,然后擡手抹掉脸颊上一道泥痕。
九月初的A大新生报到日,阳光铺得满地都是。
周围来来往往全是拖着崭新行李箱、被父母前呼后拥的新生,衣服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而林见深站在路边,浑身泥点,像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搬砖工。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那只轮子已经有点松动的旧行李箱,还好,行李箱虽然丑,但防水。他那些靠奖学金攒钱买的专业书还在里面,没事就行。
至于这条裤子。
林见深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腿,拎起行李箱继续往宿舍楼走。
车牌号他记住了,人跑不掉。
」卧槽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推开412宿舍门的时候,一个圆脸男生从上铺探出脑袋,满脸惊讶地盯着林见深从头到脚的泥浆。
」被车溅的。」
林见深把行李箱拖进门,语气平淡。
圆脸男生噌地从上铺跳下来,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周明朗,Beta,你隔壁床。你叫什么?」
」林见深。」
」嗨,林见深,巧了,我看了名单,咱俩一个专业。」周明朗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什么车啊这么猛?在校园里飙车也不怕撞人。」
林见深接过毛巾擦脸,把记下的车牌号报了一遍。
周明朗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以一种同情目光看着林见深,那种」兄弟你摊上事儿了」的表情格外明显。
」怎么?」
林见深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车牌……京A开头后面跟个288的黑色保时捷?」
」对。」
周明朗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学校论坛,把屏幕怼到林见深面前:」这车,顾星渊的。」
屏幕上是一张图,黑色保时捷停在A大行政楼前,车旁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高挑男人,五官张扬漂亮,整个人往那一靠就是满不在乎的少爷做派。
下面的论坛评论已经刷到了两百多楼。
」顾氏集团的独子,顶级Alpha,今年也是大一新生,不过人家是靠自主招生进来的,据说笔试那关是真过了。」周明朗压低声音,」他爸给学校捐了一整栋实验楼,你知道学校东边那个新大楼吧?他家的。」
林见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嗯」了一声。
周明朗还在说:」这人在校园里横着走的,学生会还没开学就给他预留了位置,连教授见了都客气三分。你要是想找他赔条裤子……我不是打击你啊兄弟,大概率人理都不会理你。」
」不赔也行。」林见深拉开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我记性好,来日方长。」
周明朗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里带着点什么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但他也没细想。
下午两点,大礼堂。
新生见面会。
能容纳两千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林见深换了条干净裤子,坐在第三排,这是留给新生代表的位置。他是今年的省理科状元,学校发了三次邀请函请他做新生发言。
台上,辅导员正在念流程安排。
林见深翻着手里的发言稿,最后又合上了。
一股浓郁的信息素忽然从斜后方涌过来。
松木和冷杉混合的气息,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侵略性,像寒冬腊月里劈开的一截冻木,冷冽中透着嚣张的存在感。
顶级Alpha的信息素。
林见深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自己的信息素是冷调的薄荷,清锐而克制。此刻这两种味道在空气中短暂相撞,仿佛两把出鞘的刀锋在半空中」叮」地磕了一声。
他没回头。
但隔了两排座位的顾星渊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因为那股松木信息素在空气中停滞了大约半秒钟,然后才重新流动起来。
」见深,你发言准备好了吗?」
旁边的辅导员低声问了一句。
」好了。」
十分钟后,林见深站在了话筒前。
他没用稿子,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就是一种」我站在这里是因为实力」的理所当然。
三分钟发言,没有一句废话,全场安静。
结束时掌声四起。
而林见深余光扫到了,第五排中间偏左的位置,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从头到尾没擡过一次头。
松木冷杉的味道淡地飘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漠然。
林见深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省状元的面子?他从来没在意过那玩意,但他记住了,这是他第二次被这个人轻慢。
第一次,是泥水。
第二次,是无视。
散会后,大礼堂门口挤满了人。
林见深从侧门出来,脚步快而安静。
他没有想社交的意思,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勤工俭学的面试,食堂后厨的帮工岗位,一小时十五块。
经过正门台阶时,他看到了那辆黑色保时捷就停在花坛旁边,明晃晃的违停。而车旁边围了一圈人,簇拥着那个白衬衫男人。
顾星渊比论坛照片上还要高半个头,肩宽腿长往那一站,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场几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正笑着跟什么学长握手,侧脸线条锋利又漂亮,嘴角带着矜贵的弧度。
林见深没打算停留。
但他经过那群人身边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人堆里懒洋洋地飘出来。
」省状元?奖学金才多少钱一年,这么拼,图什么啊?」
语气随意极了,就像有钱人随口感叹了一句穷人为什么要努力一样。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林见深的脚步顿了零点五秒。
他没回头,也没开口,只是微偏了一下下巴的角度。
然后他继续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人群中,顾星渊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他那个背影一眼,松木冷杉的信息素在深秋的空气里无端翻涌了一瞬。
旁边的人还在跟他搭话,他」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晚上八点,宿舍。
林见深洗完澡坐在床上,湿发滴着水,手里摊开的是明天的课程表,A4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课程代码和教室编号。
他的手指划过课程表,每一门课的选课名单后面都跟着同班同学的名字。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忽然停住了。
顾星渊。
建筑设计基础,顾星渊。专业导论,顾星渊。结构力学,顾星渊。建筑史,顾星渊。
同专业,同班。
每一门必修课,都在一起。
周明朗从上铺探出头,嘴里叼着根棒糖:」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林见深把课程表翻过去扣在床上,擡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
同班,同专业,未来四年。
避无可避。
行。
林见深闭上眼睛,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看谁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