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方案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林见深把手中的草图推到桌面中央时,语气平静,但这句话落在整个讨论组耳朵里,无异于一记响亮的巴掌,因为他否定的,是顾星渊三分钟前刚阐述完的观点。
周一下午第一节专业课,建筑设计基础。
王教授是个老派学者,第一堂课不讲PPT,直接把三十个人随机分成六组做课题研讨,美其名曰」看你们的底子」。
林见深手气差到了极点,他和顾星渊被分到了同一个五人组。
顾星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支钢笔,闻言慢慢擡起眼。
那双眼睛深邃而锋利,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向林见深。
」哪里错了?」
他问,尾音微挑,那种语气不像是在求教,更像是在说,我倒要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围三个组员齐刷刷缩了缩脖子,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开学第一节课,他们还没弄清状况,就已经闻到了火药味,而且是两股顶级Alpha信息素暗对冲的、物理层面上的压迫感。
」你的承重结构分配不合理,」林见深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荷载传递路径在这里断了,这种跨度用刚接框架本身就不稳定,你还要加悬挑……」
」悬挑是为了功能分区的延展性。」顾星渊打断他,身体微前倾,钢笔尖在自己那张草图上划了一道线,」结构让步于设计,这是当代建筑的基本思维。难道你做设计还停留在先把结构画死、再往里面塞功能的阶段?」
」结构是骨骼,功能是皮肉。骨骼断了,皮肉再漂亮也是一具尸体。」林见深回敬得不急不慢,」当代建筑思维不代表不尊重力学,你那个十二米的悬挑在这个场地条件下根本立不住,一算弯矩就超限。如果你算过的话。」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但意思极其明确,我怀疑你没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星渊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林见深看了两秒,然后也不恼,坐直了身体,手肘搁在桌面上,凑近了两分。松木冷杉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地压过来,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我当然算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字字清晰,」只不过我用的是预应力方案。你看不出来,是你的水平问题,还是你的阅读量问题?」
这话已经不是在讨论学术了,是在质疑对方的能力。
林见深挑了一下眉,薄荷味的信息素不退反进,和松木气息在两人之间的半米空间里无声地角力。
」预应力方案在这个尺度下的造价,你清楚吗?」林见深开口,声线冷而稳,」课题要求是限额设计,预算上限三千万。你那个方案落地至少要五千万,超标百分之六十。好看是好看,做不出来的东西,叫空中楼阁。」
顾星渊嘴角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料到林见深连预算都算清了。
这是第一节课,王教授二十分钟前才发的课题,这人的反应速度和知识储备量根本不像一个大一新生。
」好,」顾星渊忽然笑了,往后一靠,双臂环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林见深,」那你说怎么做。」
」混合结构体系,内核筒加钢框架。悬挑可以保留,但缩到六米以内,用型钢混凝土梁过渡。造价压在两千八以下,还能留两百万做室内精装的余量。」
林见深说完,把自己那张草图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上面的线条简洁利落,结构逻辑清清楚楚。不华丽,但每一笔都有数据支撑。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好了好了,」王教授终于从讲台上走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桌子,」你们两个再吵下去,其他三个组员今天就不用说话了。讨论的意思是集思广益,不是两个人在这打辩论赛。」
他转头看了其他三个面色发白的组员:」你们也说说自己的想法。」
林见深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好。
顾星渊转着笔,嘴角的弧度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视线在林见深侧脸上又多逗留了一秒,然后才慢悠悠地移开。
」我说,星渊,你今天上课那个状态不太对啊。」
下课铃响后,教室外的走廊里,陆辞单手搭着顾星渊的肩往外走,满脸八卦。
」什么不对?」
顾星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语气随意。
」我头一回见你跟人争论学术问题争到脸红脖子粗。」陆辞挑了挑眉,」还是跟一个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你以前做课题不都是直接甩方案让别人闭嘴的吗?今天居然被人怼回来了还没翻脸,稀奇。」
」他说的有道理。」
顾星渊的声音淡淡的。
」哟,顾少爷居然承认别人有道理?」陆辞夸张地捂住胸口,」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滚。」
陆辞笑着闪开他一拳,但余光清楚楚地看到顾星渊的视线正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个独自离开的修长背影上。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和他说话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永远笔直。
」林见深,」陆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省状元。我查过了,穷人家孩子,靠全额奖学金来的。不过确实是有真本事,第一节课就敢跟你正面对线,胆子够大。」
顾星渊收回目光,手指摩挲着钢笔帽。
」我没让你查他。」
」你的眼睛让我查的。」
陆辞摊手。
」……闭嘴。」
晚上九点,A大图书馆。
周一的图书馆人不多。林见深从食堂后厨帮工下班后直接过来,手上还带着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他快步走上三楼自习区,扫了一圈,最后一个靠窗的单人位,是空的。
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
五分钟后,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林见深擡头。
是顾星渊。
他穿了件黑色圆领T恤,肩宽得把走道都显窄了几分。手里拎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杯外卖咖啡,大摇大摆地在林见深对面坐下来。
」这栋楼有三层自习区。」
林见深说。
」满了。」
顾星渊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
林见深环顾四周,二十张空桌子明白地摆在那。
他没再说话,也没走。
顾星渊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时不时端起咖啡喝一口。
松木冷杉的信息素被刻意压制在极低的浓度,不攻击性,但存在感依然鲜明。
林见深翻开结构力学的教材,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图书馆开始广播闭馆提醒,」同学们,本馆将于晚间十一点闭馆,请大家收拾好个人物品有序离开。」
林见深合上书,开始往包里装东西。
对面的键盘声还在响。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顾星渊没有要走的意思,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轮廓被切割得格外清晰。
林见深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也传来了合上电脑的声响。
脚步声跟了上来。
林见深脚步没变,对方的脚步也不快不慢地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图书馆大门。
走到宿舍楼的岔路口时,林见深终于停下了。
他回过身,在路灯的冷白光下面平静地看着顾星渊。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跟你。」顾星渊双手插兜,头微偏了一下,」回宿舍。顺路。」
他的宿舍楼在北区,林见深的在南区。
方向完全相反。
林见深盯了他两秒,没有戳破。
他转身继续走。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口袋里一张对折的A4纸滑了出来,正好落在顾星渊脚边。
纸面朝上。
那是一张勤工俭学的排班表。
密麻麻的时间格子里,几乎每一个空闲时段都被填满了,食堂帮工、图书馆整理、行政楼文印室值班。
周一到周日,除了上课时间,没有一格是空的。
顾星渊垂眼看着那张纸,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只是弯腰捡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见深已经走出去几米了。
」你的东西。」
顾星渊追上两步,把那张纸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