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
乾清宫,东暖阁。
『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听到人说话?』
『难道被抢救过来了?』
朱常洛在吵闹、痛哭声中醒来,满腹疑云恰似江海潮涨,层层叠起,久久无法平息。
他本是高校历史系副院长,昨夜熬夜撰写《泰昌天启起居注解》,突发心梗死了。
可这会却能听到人说话,难道人死后真能听到亲人的呼唤?
耳边的痛哭声越来越多,疑惑中他听到有人哭喊着『国本无主、社稷飘摇』之类的话。
「这是哭临,帝王驾崩后哭丧的仪式!」朱常洛下意识想起,他教学生时说过的话。
「陛下龙驭宾天,当按遗命拟诏,以安天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朱常洛努力挣扎着,眼睛勉强挤开一条缝隙。
他看到一群身穿缟素、古装打扮的男女,正背对着自己激烈地争吵着。
医院怎么会这么吵闹?这些穿着古装的又是什么人?
越发困惑之际,脑海中忽然浮现大量陌生的记忆,这让他头疼欲裂。
人群的争吵还在持续,朱常洛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明白了。
自己不是被抢救过来了,是穿越成了同名同姓的皇帝。
成了明史上极为罕见的一月天子——泰昌帝,也就是崇祯他爹!
「这可是个倒霉鬼,只做了四十日皇帝,就一命呜呼了。
朱常洛非常郁闷,耳边又响起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请皇长子早嗣帝位,安定天下人心。」
听到这话,他不由心下了然,脑海中浮现出移宫案一事。
所谓移宫案,是指泰昌驾崩后,其李选侍霸占乾清宫,企图挟持皇长子垂帘干政,东林党人逼李氏移宫,拥立皇长子顺利登基称帝。
后人将其和红丸案、梃击案并称为明末三大案。
『等等』,他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若是任由移宫案就这么发生,他极有可能成为尴尬的存在!
他心里很清醒,如果不阻止移宫案,任由便宜儿子登基称帝,这条命可能稀里糊涂就没了。
想到这,他使尽浑身力气擡起胳膊,强撑着半坐在床榻上。
人群依旧在激烈的争吵着,早已忽略了他的存在,更没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他正要艰难起身,忽然又想到什么停下了。
大行皇帝死而复生太过离奇,还会有人认他这个先帝吗?
会不会有人为一己私利铤而走险,污蔑诈尸将他除掉?
不行,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李可灼、红丸?』,他脑海中很快闪过这两个词。
这是另一桩明末三大案,红丸案。
红丸案是泰昌帝纵欲重病,服下李可灼进献的红丸后暴毙之事。
此案虽然引发了激烈党争,但何尝不能为己用,解释自己死而复生之事呢?
想到这,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稳住有些僵硬的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皇长子在这,快请皇长子出宫!」忽然,一道尖厉的声音响起,人群顿时朝着那声音涌去。
「请殿下出宫!请殿下出宫!」群臣欢呼起来。
「朕在此,你们敢!」
就在群臣高呼着迎接皇长子出宫时,朱常洛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瞬间,乾清宫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吵闹嘈杂的暖阁变得死寂,就连空气都似凝滞了一般。
混乱的人群成了一具具蜡像,呆立在原地!
「陛、陛下!」过了片刻,一道混杂着惊讶、喜悦,甚至还有几分恐惧的声音传来。
很快,不绝于耳的跪地声响起。
方才还高呼着『请殿下出宫!』的群臣,神色复杂地跪在地上,山呼起吾皇万岁!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百官,难掩紧张心绪,只得咬紧牙关强撑着。
忽然,他瞥见一个身著白色孝服的女子,神色慌张地看了他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宫殿。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西李的名字,但他现在没空理会这个女人。
深吸口气,他挺直身躯站在群臣面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从他眼中划过,有的面带喜色、有的惶恐不安,当然也不乏质疑的眼神。
显然死而复生之事还是太过奇异,他必须给众人一个解释。
想到这他眼睛微眯,开口问向众人,「李可灼在哪里?」
群臣神色错愕,不明所以!
「鸿胪寺丞李可灼在哪里?」,朱常洛用尽浑身力气,鼓足中气,拔高声调再次开口。
这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回万岁爷的话,李可灼在宫外,老奴这便传旨召他入宫。」贴身太监从人群中窜出,领旨离去。
片刻工夫,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被带进宫,来人正是鸿胪寺丞李可灼。
众人不解地看着李可灼,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朱常洛。
「给李爱卿赐座。」
朱常洛面带微笑看着李可灼,「李爱卿可是朕的大忠臣啊!依朕旨意,以救驾大功厚赏!」
此言一出,群臣都面露愕然之色,纷纷议论起来。
「微臣惶恐!」李可灼更是紧张得五体伏地。
首辅方从哲瞧着满脸疑惑的百官,又看了眼红光满面的朱常洛,眼珠一转开了口。
「陛下,不知鸿胪寺丞李可灼有何功,得此厚赏?」
朱常洛笑了,不愧是自己的好首辅,这察言观色的功夫当真不错!
朱常洛接过话茬,「李爱卿进献的红丸,不仅助朕大病痊愈,更是因缘际会之下,修得仙体,难道当不得这厚赏吗?」
「什么?得道成仙?」
「这世上真有成仙一说?」
「那岂不是说陛下长生不老了?」
在朱常洛的质问声中,群臣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也顾不得朝堂礼仪,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纵然群臣心中满腹疑惑,可当他们瞧见朱常洛红润的脸色时,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陛下仙福永享,圣寿无疆,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方从哲闻言眼珠一转,率先恭贺道。
群臣见状,也纷纷跟进恭贺。
朱常洛强装镇定,略作无意地看了眼在场众人,并没有理会喧闹的人群。
只是故作随意般挥手,示意众人散了。
随后,便脚步匆匆朝暖阁走去。
但死而复生之事实在太过骇然,群臣还是倍感震惊。
众人见朱常洛走了,便将李可灼团团围住,问起他红丸之事。
就连匆匆赶来的鸿胪寺官员,也忘了主持礼仪,加入追问的行列。
直到太监再三催促,百官这才在无以复加的震撼中散去。